隻見街道已被清空,百姓黑壓壓跪了一地,寂靜無聲。
太後的鳳轎儀仗肅穆威嚴,停在了市舶司門前。
裴相臉色變幻,終究上前,對著鳳轎躬身行禮。
“老臣裴文正,參見太後娘娘。”
鳳轎內寂靜無聲,並無回應。
瑛客上前一步,聲音清越:“提人犯裴央央。”
兩名禁軍立刻將狼狽不堪的裴央央從衙內拖出,按倒在轎前。
裴央央見到父親,頓時哭喊:“爹!救我!我要回家!”
裴相眼神一痛,示意她噤聲。
瑛客展開一卷明黃懿旨,朗聲宣讀:
“民女裴央央,於花神節市集,公然辱罵貴人,言辭汙穢不堪;煽動毆鬥,擾亂節慶安寧;其所營船坊,違逆聖意,哄抬物價,盤剝百姓,數罪並罰,其行可惡,其心當誅。依律——斬立決!”
斬字一出,裴央央呆若木雞,隨即瘋狂掙紮。
“不!我不要死!爹!爹你救救我!你不是有先帝的鞭子嗎?!”
裴相渾身劇震,猛地抬頭,看向那靜默的鳳轎,老邁的聲音因驚怒而顫抖。
“太後!央央年幼無知,縱然有錯,罪不至死啊!您怎能……先帝禦賜‘禦誡鞭’在此,老臣懇請太後……”
“裴相,哀家記得,您膝下,唯有茹姐姐一位嫡出愛女。不知這位裴央央姑娘,是府上哪位姨娘所出?還是從何處認來的?”
裴相如遭重擊,臉色瞬間灰敗。
沈星遙的聲音繼續傳來,不疾不徐。
“當年哀家初入宮,連規矩都學不好。是茹姐姐,聰明又溫柔,得了先皇寵愛,卻不忍我一人孤寂。每每先皇帶她賞花品茗,她總會悄悄派人,把我也叫上,哀家見過他們琴瑟和鳴,也見過茹姐姐聽聞能隨先皇同葬皇陵時,眼中那如釋重負的解脫。”
她輕輕歎息,“你說裴央央像茹姐姐?可哀家覺得,一點也不像。茹姐姐絕不會在市井之中,口出惡言,也不會仗著幾分似是而非的新奇,便覺可淩駕於法度人心之上。”
裴相老淚縱橫,往事如潮水般湧來,幾乎將他淹沒。
他一生剛強,此刻卻佝僂了脊背。
裴央央卻愈發激動,抓住裴相的衣袖哭喊:“父親!父親你看看我!我是央央啊!我才是什麼茹兒!那個女人在胡說!她是嫉妒我!她就是個靠著先皇遺命活下去的怪物!她在宮裡養了那麼多男寵,不知廉……”
“閉嘴!”
裴相猛地甩開她的手,仿佛第一次如此清醒地看著這張與愛女有幾分相似、此刻卻扭曲陌生的臉。
“當年我夫人在流民窟見到你,拉著我的手哭,說我們的茹兒回來了,我把你帶回家,茹兒喜歡讀書習字,我便請最好的老師教你,可你不喜;你說你喜歡廚藝,想讓天下人都能吃上熱飯,哪怕是乞丐,我與夫人也全力支持你。”
他搖了搖頭,眼中最後一絲溫情褪去。
“可後來,你變了。嫦娥坊成了銷金窟,你的飯菜,窮人再也吃不起。你口口聲聲的初心,早已成了斂財的幌子。你說我們迂腐?嗬……”
裴相慘然一笑,不再看裴央央。
他整了整衣冠,朝著太後的鳳轎,緩緩地、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以額觸地:
“老臣教女無方,釀成今日大禍。太後娘娘依法處置,老臣無話可說。隻求太後,念在她年少,賜她一個全屍。老臣,謝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