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一年五月的風,裹挾著黃河的泥沙與硝煙氣息,撲打著中條山連綿的群山。夜幕初垂,太嶽軍區前線指揮所內,一盞馬燈在坑道的土壁上投下搖曳的光影。剛剛被任命為八路軍太嶽軍區參謀長的謝文淵,正俯身在一張攤開的、滿是褶皺的軍事地圖上。他的指尖劃過圖上那道被紅藍鉛筆反複標注的、蜿蜒如蛇的戰線——中條山防線。日軍調集重兵,號稱要發動“最後一場大規模掃蕩”,其兵鋒直指這片橫亙在晉南豫北的天然屏障,意圖徹底摧毀中國軍隊在黃河以北的抵抗力量,打通進軍西北的通道。
指揮部裡彌漫著一種混合著緊張與沉著的氣息。電台滴答聲、參謀人員壓低的交談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炮火悶響,交織成一曲戰地交響。謝文淵的目光銳利,緊鎖在地圖上日軍那幾個突兀的箭頭指向。他身上的八路軍灰色軍裝已洗得發白,卻依舊整齊地扣著風紀扣,唯有眉宇間那道因常年思慮而刻下的深痕,以及鬢角早生的幾縷華發,無聲訴說著他從荊州古城那個臨帖少年,到黃埔從軍,北伐負傷,再到如今在這民族存亡關頭獨當一麵的曆程。
“參謀長,這是剛截獲的敵軍電文,確認敵第三十五師團先頭部隊已抵達張店一帶。”一名年輕的作戰參謀將譯電紙遞上,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
謝文淵接過電文,迅速掃過,眼神沒有絲毫波動。“知道了。命令十七團,按預定方案,在風陵渡至陌南鎮一線節節阻擊,遲滯敵軍推進速度,切忌戀戰。告訴他們,要像牛皮糖一樣,粘住,消耗,但不讓敵人輕易咬住主力。”
“是!”參謀轉身離去。
謝文淵直起身,走到觀察孔前。夜色籠罩著莽莽群山,遠天偶爾被炮火映亮一片。他的思緒,卻不自覺地飄回了不久前的那個黃昏。也是在這樣一個戰火暫歇的片刻,他收到了組織轉來的、來自延安的一封信。那是婉茹的信。信不長,字跡娟秀卻有力,述說著她在延安學習的見聞,對馬列理論的新理解,末尾總是那句不變的叮囑:“烽火連天,望君珍重,待驅除日寇,再敘離情。”他記得,上次分彆時,她將一本燙金封皮的《工鏟當宣言》仔細地塞進他的行囊,那本書的夾層裡,還藏著她的一張小像。這抹“隱秘的星光”,在這艱苦卓絕的敵後歲月裡,是他內心深處最溫暖的慰藉與最堅定的支撐。
“參謀長,二分區報告,他們轄區內的幾個村子發現敵特活動頻繁,可能是在為日軍主力偵察路線和兵力的。”另一位負責情報的乾部打斷了他的思緒。
謝文淵轉過身,眼神恢複了一貫的冷靜與深邃。“通知地方武裝和民兵,加強反特鋤奸,實行‘空室清野’,把能轉移的糧食、物資全部轉移,水井……必要時也要處理。我們要讓鬼子進來,找不到一粒糧,喝不到一口乾淨水。”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這套戰術,他在之前的反“掃蕩”中已運用得愈發純熟,深知這是對付裝備占優的敵人的有效手段。
接下來的幾天,戰局如同謝文淵所預料的那樣發展。日軍憑借優勢火力和兵力,在多處發起猛攻。中條山各處陣地,槍炮聲終日不絕。謝文淵幾乎晝夜不眠,守在指揮部裡,根據瞬息萬變的戰報,不斷調整部署。他時而對著地圖凝神沉思,時而通過電台向前線部隊下達指令,時而又與軍區其他領導激烈討論。
“老謝,東線壓力很大,要不要把總預備隊調一部分上去?”軍區司令員指著地圖上一處被標注為紅色的區域,眉頭緊鎖。
謝文淵沉吟片刻,搖了搖頭:“還不到時候。鬼子這是想逼我們過早動用預備隊,他們的主攻方向未必在這裡。告訴東線部隊,依托有利地形,梯次配置兵力,以班排為單位,靈活出擊,打冷槍,放冷炮,不斷騷擾敵軍側翼和後勤線。我們要把中條山變成吞噬敵人的泥潭。”
他走到電台前,親自要通了正在北麓與敵周旋的一個主力團:“李團長嗎?我是謝文淵。你們團不要硬拚,要發揮夜戰、近戰的優勢,今晚組織幾個精乾的小分隊,摸到鬼子營地附近,給他來個‘麻雀戰’,打了就跑,讓他們不得安生!”
電話那頭傳來李團長粗獷而興奮的聲音:“放心吧參謀長!保證讓鬼子睡不著覺!”
謝文淵放下電話,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這種化整為零、避實擊虛的戰術,正是人民軍隊在弱勢中求生存、積小勝為大勝的法寶。他想起了多年前北伐時,那種更多的是硬碰硬的陣地戰,與如今這山地遊擊戰相比,已是截然不同的光景。時代在變,戰爭的形式在變,他也在不斷學習和適應。
五月十二日,戰役進入最殘酷的階段。日軍一部采用“鐵壁合圍”戰術,企圖將我軍某部主力包圍於中條山腹地。消息傳來,指揮部氣氛頓時凝重。若這部主力被殲,整個防線將出現一個巨大的缺口。
深夜,指揮所裡煙霧繚繞。謝文淵雙眼布滿血絲,緊緊盯著地圖,腦海中飛速運轉。敵人的包圍圈正在收縮,強行突圍必然損失慘重。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發出篤篤的輕響。突然,他的目光停留在包圍圈外側一條看似不起眼的、標注著“險峻難行”的山穀上。
“這裡,”他的指尖重重地點在山穀的位置,“命令被圍部隊,派出偵察兵,連夜探明這條山穀的通行情況。同時,電令在外圍活動的王旅,不惜一切代價,向這個方向發起佯攻,吸引敵軍注意!”
“參謀長,這條山穀地圖上標注是絕路啊!”有參謀提出質疑。
“地圖是死的,人是活的!”謝文淵語氣斬釘截鐵,“越是敵人認為不可能的地方,往往越存在一線生機。立即執行命令!”
命令下達後,便是焦灼的等待。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前方的槍炮聲愈發激烈。謝文淵站在觀察孔前,一動不動,仿佛一尊石雕。隻有緊握的雙拳,透露出他內心的波瀾。他不由得想起了十歲那年,跟隨母親在辛亥年的戰火中逃離荊州,在長江邊的蘆葦蕩裡躲避清軍追捕的情景。那時,母親用銀簪換來的半塊發黴米糕,是支撐他們活下去的唯一希望。那種在絕境中求生的本能,與此刻是何其相似!民族的苦難,個人的命運,又一次在這曆史的關口緊密交織。
“報告!”通訊兵幾乎是衝進來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顫抖,“被圍部隊電報!偵察小隊確認,那條山穀有一處隱秘隘口可以通行!部隊正在組織突圍!”
指揮所裡瞬間爆發出低沉的歡呼聲。
謝文淵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稍稍鬆弛下來。但他知道,戰鬥還遠未結束。他立刻轉身,下達新的指令:“命令王旅,佯攻轉為實攻,死死咬住當麵的敵人!命令所有能夠得著的部隊,向合圍之敵側後發動襲擊,全力接應突圍部隊!”
接下來的十幾個小時,是一場與時間賽跑的生死營救。在謝文淵精準的調度和各部隊的奮勇作戰下,被圍主力部隊大部分終於從那條絕境中的生路成功跳出敵人的合圍圈,並與接應部隊勝利會師。日軍的“鐵壁合圍”計劃,宣告破產。
戰役的主動權,逐漸向中國軍隊一方傾斜。日軍在遭受重大傷亡和後勤困擾後,攻勢漸疲。五月下旬,我軍開始轉入局部反擊。
在一個月色朦朧的夜晚,謝文淵帶著警衛員,踏著尚未散儘的硝煙,巡視剛剛收複的一處高地。腳下是焦黑的泥土,散落著彈殼和破碎的軍械。夜風吹過,帶來陣陣涼意,也吹散了連日激戰帶來的疲憊。
他站在山巔,極目遠眺。西南方向,是延安的所在,那裡有他牽掛的婉茹,有指引方向的燈塔。東方,是無垠的黑暗,那是尚未光複的、飽受蹂躪的故土。而腳下這片被鮮血浸透的中條山,如同中華民族不屈的脊梁。
“快了,”他低聲自語,仿佛是對自己,也是對遠方的親人,對多難的祖國訴說,“法西斯已是窮途末路,最後的勝利,必然屬於我們。”
他的手中,不自覺地握緊了胸前口袋裡那本硬皮小書的一角。《工鏟當宣言》的封皮,在清冷的月光下,似乎也散發著一層微光。這星光,雖隱秘,卻足以照亮前行的路,穿透這漫漫長夜,指向必將到來的黎明。中條山的烽火,是絕望中的淬煉,更是勝利前的磨礪,鑄就著即將迎來曙光的——中條鐵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