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聲,毛筆被張深按在宣紙上,墨汁順著筆鋒暈開,在“靜心”二字旁邊洇出醜陋的黑斑。鐘晚的手腕被他捏得生疼,清冽的氣息裹著無形的威壓撲麵而來,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手腕不穩,心也亂。”張深的聲音比窗外的秋雨還冷,指尖的薄繭擦過她的皮膚,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重寫,寫到能穩住為止。”
鐘晚猛地抽回手,墨汁濺在她的睡衣袖口,漆黑一片。連續三天,從卯時練到亥時,茶道、書法、觀心術輪番轟炸,連吃飯都要聽他講“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她的耐心早就磨成了粉末。
“我寫不了!”她把毛筆摔在石桌上,筆杆滾過硯台,發出刺耳的刮擦聲,“張深,你到底想怎麼樣?把我馴成沒有情緒的木偶,對你有什麼好處?”
皮膚下的塵念劇烈跳動,灼熱感順著血管往太陽穴鑽,眼前的光影都晃了晃。她能聞到空氣中浮動的墨香混著張深袖間的檀香,兩種氣息攪在一起,像在撕扯她的神經。【這男人就是個偏執狂!之前還露過點人情味,現在徹底變回監工頭了!】
張深的眉峰擰成結,眼神冷得像冰棱:“練不好,就彆想吃飯。”他轉身要走,月白衫的衣擺在秋風裡掃過石凳,留下淡淡的涼意。
“站住!”鐘晚衝上去抓住他的衣袖,指尖剛碰到布料,塵念突然爆發出滾燙的熱流,順著手臂直衝眉心。她像是被人按下了某個開關,視線裡的世界驟然變了——
眼前的張深依舊站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可他周身卻浮著一層半透明的“光霧”。最外層是冰藍色的冷硬,像結了霜的湖麵,那是他慣常的冷漠;往裡些是灰白色的疲憊,絲絲縷縷纏著他的肩膀,像扛著無形的重擔;而在最深處,靠近心臟的位置,竟藏著一點微弱的暖黃色,像被大雪埋住的火星,一閃一閃的。
這不是視覺上的看見,是一種更直接的感知——冰藍是焦慮,灰白是疲憊,暖黃是……關心?
鐘晚愣住了,抓著衣袖的手忘了鬆開。她能“讀”到那冰藍之下的惶急,像是怕什麼東西失控;灰白裡藏著深夜打坐時的痛苦,與前幾天他心魔初現時的氣息如出一轍;而那點暖黃,正隨著她的注視輕輕顫動,竟和她胸腔裡的塵念產生了奇妙的共鳴。
【他在擔心我?】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張深突然轉過身,眼神銳利得像刀:“你看到了什麼?”
他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緊繃,指尖下意識往腰間摸去——那裡藏著一枚護心符,是林老臨走前塞給他的。鐘晚能清晰感知到他瞬間翻湧的警惕,冰藍色的光霧猛地變濃,卻不小心撞散了一點灰白,露出底下更深的疲憊。
“我……”鐘晚慌忙收回目光,塵念的灼熱感驟然消退,眼前的“光霧”也隨之散去。她的心臟狂跳不止,剛才那一瞬間的感知太過清晰,根本不是幻覺,“我什麼都沒看見!”
張深往前走了半步,周身的威壓更重了,空氣裡的檀香突然變得凜冽。鐘晚的後背抵住石桌,退無可退,能看見他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有警惕,有探究,還有一絲她讀不懂的慌亂。
“你的情緒鏡像,覺醒了。”他沒有再追問,隻是鬆開了攥緊的拳頭,指尖的涼意漸漸散去,“林老說過,這能力能照見人心,也能引火燒身。”
鐘晚的喉結動了動,剛才窺見的情緒還在腦海裡打轉。她一直以為張深的嚴苛是純粹的控製欲,是把她當成了需要看管的“麻煩”,可那點暖黃色的關心,卻像根細針,刺破了他冷漠的麵具。【他到底在怕什麼?是怕我失控,還是怕他自己失控?】
“為什麼不直說?”她鼓起勇氣抬頭,直視他的眼睛,“你明明……”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不敢承認自己窺見了他的心事,怕打破這脆弱的平衡。
張深的眼神閃爍了一下,轉身走向書房時,聲音輕得像秋雨打在槐樹葉上:“好好練,不是為了我。”
鐘晚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石桌上的宣紙上,“靜心”二字被墨汁染得模糊,可她的心卻異常清明。她撿起地上的毛筆,指尖撫過冰涼的筆杆,塵念傳來淡淡的暖意,像是在回應她的思緒。
剛才那一瞬間的感知,像打開了一扇窗。她突然明白,張深的嚴苛不是無的放矢,他眼底的冰寒之下,藏著她看不見的掙紮與擔憂。那些被她解讀為“控製”的行為,或許是另一種笨拙的保護——隻是這保護太過沉重,壓得兩人都喘不過氣。
暮色漸濃時,鐘晚終於寫完了第三十張“靜心”。墨跡乾透的瞬間,書房的門開了,張深端著碗熱粥走出來,青瓷碗沿冒著白汽,混著淡淡的米香。
“先吃飯。”他把碗放在石桌上,沒有看她,指尖卻在碰到碗沿時,悄悄注入了一絲溫和的術法——能安神,也能穩住她剛覺醒的能力。
鐘晚盯著那碗粥,突然笑了。粥裡臥著一顆溏心蛋,是她昨天隨口提過想吃的。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溫熱的米粥滑入喉嚨,暖意順著食道往下走,竟和剛才感知到的暖黃色情緒漸漸重合。
就在這時,塵念突然輕輕震顫了一下,眼前閃過一縷極淡的冰藍色——不是她的情緒,是來自張深。他站在廊下,背對著她,月光落在他的肩頭,那冰藍色的焦慮裡,竟摻了一絲極淺的、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
鐘晚握著勺子的手頓住了。她突然想去確認,那點暖黃到底是不是她的錯覺,張深的嚴苛背後,究竟還藏著多少沒說出口的秘密。而這顆融入她魂魄的塵念,又會將他們引向怎樣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