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前,趙家的一位嫡女,風光大嫁給了當時的王家家主,不到一年,便因病暴斃。隨後,趙家以“照顧外孫”為名,插手王家的生意,巧妙地奪走了王家手裡最賺錢的一條絲綢商路。
六十年前,孫家一位旁支子弟,在趙家的賭場裡欠下巨額賭債,最後竟用一塊城郊的祖傳土地抵了債。十年後,官府要在城郊修建新的碼頭,那塊地的價值,翻了百倍不止。
一樁樁,一件件。
這些被歲月塵埃掩蓋的舊事,單獨來看,或許隻是尋常的商業競爭,是家族興替間的正常摩擦。
可當林凡將這些線索,按照時間順序,一一串聯起來時,一幅猙獰而又醜陋的畫卷,便在他眼前緩緩展開。
這不是競爭。
這是長達上百年的,不見血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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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王、孫三家,表麵上同氣連枝,共同進退,被外人視為青州府最牢不可破的世家聯盟。
可在那光鮮的外皮之下,卻是盤根錯節的算計,是彼此間毫不留情的吞噬與啃食。
他們像三條纏繞在一起的毒蛇,一邊共同抵禦著外來的威脅,一邊又在暗中,不斷地撕咬著對方的血肉,試圖將另外兩條徹底吞下,化為自己成長的養料。
今日,他們可以為了對付林凡這個共同的“威脅”而聯手。
明日,他們就能為了各自的利益,毫不猶豫地在背後捅對方一刀。
這才是他們真正的關係。
脆弱,虛偽,充滿了猜忌與仇恨。
林凡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胸中那股因辯倒王景輝而生的鬱氣,在此刻才算是真正的一掃而空。
他之前看到的,隻是冰山的一角。
而現在,他看到了水麵之下,那龐大而又醜陋的根基。
他終於明白,自己要撬動的,究竟是什麼。
就在此時,他的心神,被書架角落裡的一本薄薄的冊子吸引了。
那冊子沒有封皮,紙張也與其他的典籍不同,更像是私人的手劄。
他走過去,將那本冊子取了出來。
翻開第一頁,一行娟秀卻又力透紙背的小字,映入眼簾。
“罪臣之女,孫婉,泣血謹記。”
孫婉?
林凡的腦中,瞬間閃過一個信息。
趙子嶽的母親,當今趙家主母,似乎就叫孫婉。
他按捺住心中的波瀾,繼續往下看。
這並非什麼家族秘史,而是一個女子,在絕望之中,寫下的日記。
日記裡,記錄了她從一個世家嫡女,如何一步步淪為家族聯姻的犧牲品,記錄了她嫁入趙家後,所受的種種冷遇與屈辱。
而其中一段,讓林凡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吾弟文彬,天縱奇才,弱冠之年,便有‘青州第一才子’之名。趙家忌憚其才,恐其將來成為孫家之棟梁,竟設下毒計,汙其與前朝餘孽有染……父親為保全家族,竟信了趙家讒言,親手將文彬……囚於後山祖祠,終日與青燈古佛為伴,生不如死……”
“……我恨!我恨趙家之歹毒!我更恨父親之懦弱!恨孫家之無情!”
“此仇不報,我孫婉,誓不為人!”
冊子的最後,隻有一行血色的小字,那血跡早已乾涸,變成了暗褐色,卻依舊透著一股刺骨的怨毒。
“趙家老賊,奪我孫家氣運,害我胞弟一生,此仇,我必以你趙家滿門之血,來償!”
林凡緩緩合上了這本手劄。
他的指尖,甚至能感受到寫下這些文字時,那位叫孫婉的女子,心中那份滔天的恨意。
趙家與孫家,竟還有如此深仇大恨!
趙子嶽的母親,那位深居簡出的趙家主母,竟是抱著覆滅整個趙家的念頭,在趙府裡隱忍了數十年!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林凡的腦海中,不可抑製地冒了出來。
他站起身,走到藏書樓的窗邊,望向趙家府邸的方向。
他想起了那晚在鐘樓上,感知到的,來自孫家的那股氣息。
內斂,陰沉,仿佛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原來,那古井之下,藏著的不是水,而是足以將整個青州府都焚燒殆儘的,仇恨的熔岩。
林凡的嘴角,微微勾起。
他轉身,將那本孫婉的手劄,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原處。
然後,他從書架上,又取下了一本《青州府水利圖考》,慢條斯理地翻閱起來,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未曾發生。
半個時辰後,藏書樓的樓梯處,傳來一陣腳步聲。
趙子嶽在一眾府學學子的簇擁下,搖著折扇,施施然地走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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