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聲三響,會試開鑼。
壓抑的貢院之內,仿佛有一根無形的弦,在瞬間繃緊到了極致。
數千間號舍之中,無數考生在拿到試卷的刹那,幾乎是同時發出了或高或低的驚呼。
今年的策論題,隻有一道,八個字。
“君如何體天心,以安萬民?”
好大,好空的一道題!
“天心”是什麼?是聖人經典裡的微言大義?是史書典籍裡的興衰成敗?還是當朝陛下那深不可測的意誌?
“萬民”又是什麼?是戶部卷宗上冰冷的數字?是需要被教化、被統治的芸芸眾生?
無數考生瞬間白了臉,隻覺得這題目如同一片浩瀚的汪洋,讓他們連下腳的地方都找不到。
才思敏捷者,立刻開始搜腸刮肚,引經據典,試圖從故紙堆裡,找尋華麗的辭藻來粉飾自己的觀點。
心機深沉者,則開始揣摩幾位皇子的喜好,猜測著哪種論調更能迎合未來儲君的心意。
一時間,整個貢院上空,無數道或強或弱的文氣,衝天而起。
有的文氣銳利如劍,充滿了急功近利的鋒芒,一心隻求搏個功名。
有的文氣浮華如沙,辭藻堆砌,卻無半點根基,一吹即散。
還有的文氣,陰冷晦暗,字裡行間皆是權謀算計,諂媚之意昭然若揭。
這些,便是大乾王朝未來的棟梁。
這些,便是十年寒窗的讀書人。
地字九號。
林凡麵前,同樣鋪著這張問儘了天下讀書人的卷子。
他沒有去看那些題目。
他隻是靜靜坐著,閉著眼。
外界那些駁雜混亂的文氣,於他而言,不過是窗外的蠅營狗苟,擾不動他心中分毫。
他的心神,早已沉入了自己的文宮。
那座銘刻著“萬家燈火圖”的青銅道台,厚重而又安靜。
他仿佛聽到了。
京城之外,農夫在田壟間揮汗如雨,祈禱著風調雨順。
運河之上,纖夫們弓著身子,口中喊著沉悶的號子,隻為將一船漕糧安穩送達。
邊關城牆下,守卒裹緊了單薄的衣甲,遙望著家的方向,思念著灶台上的那一口熱湯。
他們的喜,他們的怒,他們的哀,他們的樂。
他們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
這些,就是天心。
這些,就是萬民。
林凡睜開了眼。
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再無半分冰冷殺意,隻剩下一片宏大而又悲憫的溫和。
他提起了筆。
那支飽蘸了濃墨的狼毫,穩如泰山。
筆尖,落在了“為生民立命疏”這五個大字的下方。
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
甚至沒有一絲文氣外泄。
隻是在筆尖觸碰到紙麵的那一刻,這間狹窄、陰暗、如同囚籠的號舍,變了。
空氣中那股腐朽壓抑的氣息,被一種溫暖而又清新的生機所取代。
冰冷的牆壁,仿佛有了溫度。
頭頂那片被切割的狹小天空,似乎都明亮了幾分。
這裡,不再是殺機四伏的屠場。
這裡,成了林凡的道場!
“臣聞,天道高遠,然其本在人……”
第一個字落下。
林凡的文宮之內,那幅“萬家燈火圖”上,鐵匠鋪的爐火,驟然旺盛了一分。
一股精純到極致的信念之力,順著他的手臂,湧入筆尖,化作一個厚重如山的“臣”字。
“君權神授,然其基在民……”
第二個字落下。
漿洗房外,婦人們搓洗衣物時疲憊的麵龐上,仿佛多了一絲舒展。
一股堅韌不拔的信念,化作了一個根植大地的“君”字。
他寫得不快。
每一個字,都仿佛用儘了他全部的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