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車駕的轍痕,在夜色中早已被風撫平,仿佛從未出現過。
書房內,燭火靜靜燃燒,映照著林凡平靜無波的臉。
桌上,一杯是三皇子留下的溫茶,一杯是太子未曾碰過的涼茶。
兩杯茶,代表著兩種截然不同的拉攏,也代表著兩種同樣冰冷的算計。
林凡的指尖,輕輕劃過冰涼的杯壁。
他能感覺到,自己仿佛置身於一張無形的大網中心。
這張網,由皇權、儲位、世家、百家,無數根看不見的絲線交織而成。
每一根絲線,都帶著拉扯的力量,都想將他引向某個特定的方向。
而那位高坐於九天之上的帝王,則是織網之人,冷眼旁觀著網中所有人的掙紮與角力。
今夜,他拒絕了兩位皇子,看似守住了本心,實則將自己推向了更加孤立無援的境地。
如履薄冰,這個詞已經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處境。
更像是行走在萬丈懸崖間的鋼絲之上,腳下是深不見底的欲望深淵。
一陣夜風穿窗而入,吹得燭火一陣搖曳,光影在牆壁上變幻不定,如同鬼魅。
林凡的眼神,卻在這一刻,從外界的紛擾中,徹底收了回來。
他意識到,在這樣的棋局中,一味地去揣摩彆人的心思,去應對無窮無儘的算計,隻會讓自己陷入被動,最終心力交瘁。
真正的破局之法,從來不在於對手,而在於自身。
你強,則天下皆為坦途。
你弱,則步步都是陷阱。
他的目光,落在了書桌上攤開的那些典籍上。
有儒家的《春秋》,有法家的《法經》,有墨家的《墨經》,還有農家的《齊民要術》殘篇。
這些,才是他的根基,是他敢於站上翰林院講台,敢於直麵皇子威嚴的真正底氣。
心念至此,林凡心中所有的煩躁與不安,儘數沉澱下去,化作一片空明澄澈。
他緩緩坐下,摒棄了所有雜念,心神完全沉浸到了眼前這些跨越了千百年的智慧之中。
他看的不再是文字,而是文字背後,那些先賢們對於這個世界的觀察與思考。
儒家說,天尊地卑,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此為綱常,是為“人”道。
法家說,法不阿貴,繩不撓曲,法之所加,智者弗能辭,勇者弗敢爭,此為“法”道。
墨家說,兼愛非攻,尚同尚賢,視人之國若視其國,視人之家若視其家,此為“天”誌。
農家說,順天時,量地利,則用力少而成功多,此為“地”利。
天,地,人。
這三個字,在林凡的腦海中不斷盤旋、碰撞。
過去,他所理解的天地人,是儒家所定義的那套等級森嚴的秩序。
天在上,地在下,人居中而分三六九等。
但此刻,在經曆了朝堂風波,親手掀起百家爭鳴之後,他忽然有了一種全新的感悟。
天,是自然規律,是萬物運行的法則,它公正無私,不為堯存,不為桀亡。
地,是承載萬物的土壤,是物質基礎,它厚德載物,供養眾生。
人,是天地間最具靈性的生靈,他們耕種、建造、思考、創造,他們是改變世界的主體。
那麼,維係這三者之間平衡的,應該是什麼?
不是虛無縹緲的“德”,也不是與生俱來的“貴”。
而是“法”!
是一套如同自然規律般公正,能夠約束所有人,上至天子,下至庶民的“法”!
這套法,源於“天”道之公,行於“地”利之實,用於“人”間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