灣裡分上灣和下灣。
母女倆現在走的這條路,是從上灣通往下灣最老的一條路。
走進這條路後,一排排保存完好的低矮青磚瓦房就映入柳橋的眼前,老屋靜靜地立在冬日疏朗的陽光裡,呈現出一種極沉靜的、接近於大地的青灰色。
時光仿佛在這些青磚瓦房的屋簷下凝固,歲月的流轉在這斑駁脫落的一磚一瓦之間,顯得溫柔而殘酷。
這片青磚瓦房承載著幾代人的記憶與情感,也勾起她對童年的回憶。
九八年移民建鎮,家裡的錢隻夠爸爸在上村頭買一塊宅基地。
五年後,爸爸才存夠些錢,在那塊新的宅基地上建起能住人的新樓房。
柳橋是上初中後才從下村頭這片老宅區搬去現在住的房子的。小時候,她每天在這片青磚瓦房中間撒著歡兒的跑啊,跳啊,躲迷藏啊,自由又爛漫。
那時候,村民們每日早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推開窗戶,迎接新一天的陽光。窗外的田野一片生機勃勃,稻穗等莊稼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老奶奶們在家燃起柴火煮粥,青煙冉冉升起飄上屋頂,飛入雲端;婦女們陸陸續續提著衣服去到門口塘裡洗衣,順便聊著東家長西家短;孩子們在院子裡成群結伴嬉戲,笑聲如同清泉般流淌,混著犬吠雞鳴的聲音:
那是張九齡的:“萬丈紅泉落,迢迢半紫氛。奔流下雜樹,灑落出重雲。”
是王昌齡的:“江水悠悠春草齊,誰家芳樹綠陰西。斷猿晴鳥何時儘,日向花深醉似泥。”
是釋紹嵩的:“廬山峰頂四時雲,誰識孤高最上塵。天近星辰常若晝,雨餘草木自成春。”
是楊萬裡的:“月影悠悠秋水長,樓台明滅暮雲蒼。西風忽送丹陽雁,一夜相思到故鄉。”
……
是如今柳橋想起來就心動,卻回不去的最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年少時光。
這條路的儘頭連著一片池塘和田野,不知是誰在遠處的田野裡燃了幾堆柴火落葉,燃起的嫋嫋炊煙輕輕籠罩著村莊,青磚瓦房的輪廓在朦朧中顯得格外柔和。
童年的柳橋沒有足夠的認知,無法理解村子的美,如今她是能欣賞村子的美了,這片老宅卻在時光中變舊,荒廢的無法住人。
“還是從前的人會選宅基地啊……”
柳橋看著這些依山傍水而建,掩映在一片黛色的青山下的老房子,隻覺得美極了。
要是不用再謀生,有機會把這些房子重新修葺好,住進去,不知道有多愜意。
“以前住在灣裡幾好啊。”聽到女兒的感慨,劉月枝接話:“又乾淨又安靜。”
近幾年,村民們不再像從前那樣,覺得住在路邊就好像城裡,方便熱鬨,開始懷念起從前住在老宅時的清靜悠然來。
柳橋點頭,“要是我回家,寧願住老屋,不願意住新屋。”
新屋也不新,隻不過和老屋比是新些的房子。
“你怎麼會回家?”劉月枝聽到女兒說的話,覺得好笑,“灣裡這些房子,你哪還看的上?”
在她看來,九江是怎麼也比不過深圳的。
女兒好不容易讀了那麼多書,又在深圳發展的那麼好,怎麼可能會回來?
雖然她這輩子也沒去過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