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化形,最容易栽在那些細節上。比如說狐妖常常忘記收好身後蓬鬆的大尾巴,貓怪往往收起臉上長長的胡子,又或者一個八尺男兒走著細碎的貓步,怎麼可能不引人懷疑?
至於那些修為精深的大妖怪,它們變的人身與真人無異,但若是沒在人間盤桓過一段時間,一樣很容易露出破綻,好像正常人不會張嘴就是一句——我是大陸北方網友。
隻要有心一點,隻要多注意一點,芸娘身上的破綻太多了,很容易判斷她的身份。
“怎麼,你不想承認你不是人,不想承認你是妖怪?”麵對妖怪,蘇川果斷拔出劍,實際上眼睛撇來撇去在思考退路。
“你有什麼證據說芸娘是妖怪?”李執立刻擋在芸娘身前,臉漲得通紅,“沒有真憑實據就亂扣帽子,我要去鎮魔司告你!”
“你倒是去告啊……”蘇川不爽說道。
“我是。”難得芸娘主動承認。
“那麼你這個妖怪,不知道我是鎮魔司除魔校尉嗎?”蘇川聲音陡然拔高,“竟敢在我麵前現身,真是不知死活!”
“就算你是除魔校尉……我,我又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芸娘眨了眨眼,原本清澈的眼眸瞬間蒙上一層水汽,“何況死又算得了什麼?隻要有我在,絕不允許你傷害李郎。”
“芸娘……”李執感動地喊,眼眶也紅了。
方才那根藤蔓的力道可不小,所以麵前這個芸娘的修為不會太低。蘇川握著劍柄的手緊了緊,放緩語氣,說道:“我隻是想看看那個瓶子而已。”
“那瓶子關乎賤妾的性命,容不得半分閃失。”芸娘低下頭,“若不是這般要緊,就算送給大人也無妨。”
“哦?我倒要聽聽,那個瓶子怎麼就關乎你的性命了?”一道清亮的女聲傳來,原來是陸玲提著長槍走來了。
芸娘看到陸玲,貝齒輕輕咬著下唇,露出一臉畏懼的表情。
“你來了?”蘇川看了陸玲一眼,還以為她要和那個南疆女子糾纏一會兒,“你製服她了?”
“本來應該更快的。”陸玲和蘇川說話時,一直盯著芸娘。
是啊,她可是鎮魔司年輕一輩中有數的高手,十八歲不到就有七品的修為,豈是隨隨便便一個南疆女子可以應付的,花了那麼時間才製服對方算是失手吧。
“你說話啊。”陸玲握著槍,槍尖斜指地麵。
她沒有第一時間出手,主要是鎮魔司並不推崇見妖就殺,畢竟人有好有壞,妖怪自然也有好有壞。事實上鎮魔司和妖怪在一定程度上還有合作,通過控製大妖怪來控製小妖怪,殺妖從來不是什麼目的,目的是保護人類。
芸娘的嘴唇囁嚅著,還沒開口,李執搶先一步說道:“我來說……”
“還是我來吧。”芸娘輕輕拉住李執的衣袖,原本泛紅的眼眸此刻盛滿了悠遠的回憶,聲音也變得輕柔,“賤妾本是一株生長在破廟牆角的山茶花,不知道如時,是一陣春雨還是一陣春風過後,竟有了意識……”
她抬手撫了撫鬢角,像是在觸碰那些遙遠的時光,繼續說道:“和我一起蘇醒的,還有廟外石階旁的一株牡丹,我們姐妹倆相依為命,直到一個書生來到此地讀書……”
“……芸娘、青娥,我們的名字都是那個書生給我們起的,那個書生還會每天教我們認字,教我們唱歌。”芸娘嘴角泛起一抹淺淡的笑意,轉瞬又垮了下去,“本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直到有一天他收拾行囊,說要上京趕考。”
“我們在破廟裡等啊等,從春天等到秋天,從花開等到花謝,卻再也沒等到他的身影。”芸娘眨了眨眼,淚花閃爍,“青娥想要去找書生,拚了命修煉,但是我們是花妖,注定故土難離。就這樣,青娥在鬱鬱寡歡中漸漸枯萎……”
“青娥走後,留下我孤零零一個人。”芸娘捂住臉,肩膀劇烈顫抖,“我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破廟,不知道過了幾十年,還是上百年。直到有天,一個道人發現了我,說我長得好看,要把我挖走換錢。”
“他的法術很高,我根本不是對手,被打得靈體渙散。等我再次醒過來,就看到李郎守在我身邊。”芸娘淚眼婆娑地看向李執,“為了救我,李郎每天不辭辛苦……直到現在我才知道青娥為什麼會枯萎。如果哪一天李郎不在了,我想必也會枯萎吧。”
陸玲握著槍的手鬆開了,問道:“這又和那個瓶子有什麼關係?”
“那瓶子是我爹從南疆帶回來的……我也不知道什麼原理,它可以每隔一段時間可以產出一種靈液,用靈液澆灌的花草會長得格外繁茂。”李執插嘴,“我正是依靠那些靈液救活了芸娘。但是她傷得太重,每隔一段時間都要靈液滋養。”
“把瓶子拿走吧。”芸娘突然說,“隻要你們不傷害李郎。”
“下輩子……我再也不想做妖怪了。”她蹲下身,抱著膝蓋失聲痛哭,哭聲裡滿是絕望與期盼,“我想做人,和相愛的人長相廝守。”
“青娥……”
“李郎……”
陸玲沉默不語,她以往麵對的都是凶惡的妖魔鬼怪,從來沒有見過這般纏綿悱惻的人妖情緣。她是除魔校尉沒錯,也是女孩子,女孩子終究是感性的此時有些不忍。
“我可以問你幾個問題嗎?”蘇川卻沒有那麼好對付,純純地油鹽不進。
芸娘擦了擦眼淚,抬眸看向他,眼底還帶著未散的水汽:“大人請問。”
“你方才說,和你一同蘇醒的同伴叫什麼名字?”
“青娥。”
“她的本體是什麼花?”
“牡丹。”
“那座破廟,可有名字?”
“不知道。”
“一加一等於幾?”蘇川突然話鋒一轉,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芸娘頓了頓回答:“二。”
“橙子皮是什麼顏色的?”蘇川說,“那麼簡單的問題也要想嗎?”
“橙色的。”芸娘被他問得有些茫然,下意識攥緊了裙擺。
蘇川接下來的問題一個接著一個,都不難,就是亂七八糟的,聽得陸玲眉頭直皺,你這些問題根本沒有重點,無關緊要,於是想要阻止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開口。
蘇川也不知道問了幾個問題,直到芸娘答題的速度越來越快,終於把他早就準備好的問題問出來。
“滋養花草的肥料是男人還是女人好?”蘇川突然問道。
“孩子最好。”芸娘笑了起來,笑得格外嬌媚,雙眼都有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