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禹的足跡:泥腿子與山河圖
冰冷的泥漿裹著禹的小腿,一直浸到膝蓋。每拔一步,都像有無數隻手在往下拽。他拄著一根磨得溜光的硬木手杖,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在黃河下遊一片狼藉的灘塗上。這裡幾個月前剛經曆過一場潰壩,渾濁的河水雖然退去,卻留下厚達數尺、板結龜裂的淤泥,踩上去嘎吱作響,死氣沉沉。幾隻瘦骨嶙峋的野狗在不遠處刨著什麼,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腐臭味。
“首領!歇會兒吧!吃點黍餅!”跟在後麵的年輕人皋陶喘著粗氣喊道,他的獸皮靴早就被泥漿糊得看不出原色,背上的藤筐裡裝著簡陋的石製測量工具和一點乾糧。
禹停下腳步,轉過身。他臉上沾著泥點,嘴唇乾裂,唯獨那雙眼睛,銳利得像山鷹,掃視著眼前荒蕪的大地。他沒有接餅,反而指著遠處一片明顯高於周圍、明顯是人工堆砌的土石殘骸問:“看到那邊了嗎?那是什麼?”
皋陶眯著眼看了看:“像是……老堤壩的根基?被洪水衝垮後剩下的。”
“對,”禹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沉重的穿透力,“是共工大人當年‘堵’水的遺跡。雄壯吧?用了多少人力物力?堆得夠高,夠厚實。”他頓了頓,彎下腰,用粗糙的手指摳起一塊板結發黑的淤泥塊,用力一捏,碎成粉末。“可洪水一來,它垮了,垮得乾乾淨淨。洪水被它強行攔住,憋足了勁兒,一旦破口,衝毀了家園,卷走了人命,最後留下這千裡泥沼,寸草不生!”
他直起身,目光投向更遠處隱隱起伏的山巒輪廓。“堵,就像用草繩去捆發怒的野獸,捆得越緊,斷得越快,傷人越狠。”他抬起沾滿泥漿的手杖,用力指向腳下這片無邊無際的淤積帶,聲音不高,卻字字敲在皋陶心上,“這條‘龍’,光靠蠻力按頭壓尾,是壓不住的。得順著它的脾氣,給它找出路,給它降火的路!”
1,血淚鋪就的起點
幾個月前,奉龍氏殘部推舉禹為新首領的那個夜晚,氣氛沉重得像壓了塊巨石。篝火的光映著一張張驚魂未定、麻木絕望的臉。老巫祝顫巍巍地捧著那片象征首領權力的穿孔石斧,走向禹——前任首領鯀的兒子。
“禹……”老巫祝的聲音如同枯葉摩擦,“你父親鯀……他築壩九年,耗儘心力……可水患更烈。部落不能再失敗了……你,敢接下這重擔嗎?”老人的眼中不隻是期待,更多的是深不見底的憂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禹的身上。他身材並不如其父鯀那般魁梧雄偉,但骨架寬大紮實,麵容棱角分明,尤其是一雙深邃的眼眸,沉靜得像深潭的水,仿佛能吸納所有的驚濤駭浪。他沉默著,沒有立刻去接那沉重的石斧。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族人們:失去父母的孩童蜷縮在母親懷裡,眼神空洞;壯年漢子們臉上刻著疲憊和茫然;老人們望著山下那片死氣沉沉的沼澤,無聲垂淚。空氣裡彌漫著洪水帶來的泥腥氣和絕望的氣息。
他眼前浮現出父親鯀最後的身影:那個一生都在與洪水抗爭的倔強老人,最終被洶湧的濁浪吞沒,隻留下一個徒勞無功的背影和一個“壅防百川”卻導致更大災難的沉重罪名。父親的失敗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他心上。他恨洪水嗎?恨。但此刻,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壓倒了恨意——一種穿透失敗迷霧的決心。
禹深吸一口氣,那氣息帶著篝火的煙味和濕冷的夜風。他沒有豪言壯語,隻是伸出同樣布滿老繭的手,穩穩地、用力地握住了那冰涼沉重的穿孔石斧。石斧粗糙的紋理硌著他的掌心,傳遞著千鈞的重量。
“堵,不行了。”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穿透了壓抑的空氣,“我爹的法子,走到頭了。洪水不是敵人,它是一條失控的怒龍。我們要做的,不是勒死它,是給它找到回家的路。”他抬起頭,目光灼灼,“明天起,我會走遍每一道山梁,蹚過每一條水道。水往哪裡流,山往哪裡分,大地往哪裡傾……我要把它們,都刻在腦子裡!在這之前,誰也不許再動一鍬土去堆壩!”
人群一片寂靜,隨即爆發出難以置信的議論。
“走遍山川?那得走到猴年馬月?”
“不動土?那水再來怎麼辦?”
“他這是怕了?不敢動手了?”
質疑聲如同冰冷的潮水湧來。禹沒有爭辯,隻是將石斧緊緊貼在胸前,那冰冷的觸感反而讓他沸騰的心更加堅定。他知道,要戰勝洪水,首先必須戰勝根深蒂固的“堵”的思維,哪怕背負懦弱的罵名。一條全新的、無人走過的路,需要用腳去丈量,用命去驗證。
2,骨笛聲中的抉擇
時間在禹和他的小隊伍由忠誠的皋陶和幾個剽悍的獵手組成)的跋涉中悄悄流淌。他們攀爬過陡峭如刀削的絕壁,繩索磨爛了肩膀;他們蹚過湍急刺骨的冰河,腿上結滿冰淩;他們鑽進瘴氣彌漫的原始密林,鋒利的葉子割破皮膚,汗水浸入傷口,火辣辣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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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的變化最醒目。曾經還算濃密的小腿汗毛,在一次又一次地蹚過混雜著砂礫的激流、一遍又一遍地被粗糙的獸皮綁腿摩擦後,早已消失不見。小腿皮膚變得像鞣製過的皮革,布滿深淺不一的劃痕和磨出的厚繭。腳底板更是厚實得如同老樹的根須,尋常碎石硌上去,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這天傍晚,他們艱難地翻過一道險峻的山脊,眼前豁然開朗。遠方,黃河的一條重要支流——渭水,在夕陽下如同一條蜿蜒的金色絲帶。更讓他們驚喜的是,山腳下竟有一個小小的聚落,炊煙嫋嫋!這是離開部落數月來第一次見到人煙。
“有村子!首領!今晚能睡在乾草鋪上了!”皋陶興奮地指著山下,幾乎要歡呼起來。
禹的臉上也難得露出一絲放鬆的笑意。連日風餐露宿,誰不渴望一口熱湯、一片遮雨的屋頂?更重要的是,這個聚落緊鄰渭水,他們的治水經驗或許非常寶貴。
就在這時,一陣尖銳急促、撕裂空氣的骨笛聲,突然從他們剛剛翻越的山脊另一側傳來!
“嗚——嗚——嗚——嗚——嗚!!!!”
五聲短促!是最高級彆的洪水警報!
所有人的笑容瞬間凍結在臉上!皋陶猛地看向禹,聲音都變了調:“首領!是……虎牢口方向!是我們昨天勘察的那個險灘!那裡河道狹窄淤塞,又趕上上遊暴雨的話……”
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他猛地轉身,幾步衝到高處,死死望向骨笛聲傳來的西北方向。夕陽的最後餘暉勾勒出那邊山巒猙獰的輪廓,天空堆積著不祥的烏雲。他腦海中瞬間閃過昨天在虎牢口勘察的畫麵:狹窄如咽喉的河道,兩岸堆積著大量從上遊衝下的浮木和泥沙,像堵塞血管的栓塊……一旦上遊山區暴雨,洪水被狹窄的河道強行擠壓、抬升……後果不堪設想!
“走!立刻去虎牢口!”禹的聲音斬釘截鐵,沒有一絲猶豫。他抓起手杖,看都沒再看一眼山下那溫暖的、誘人的炊煙,轉身就朝著骨笛聲傳來的、充滿未知凶險的方向衝去!動作迅猛得如同一頭撲向獵物的豹子。
“首領!村子就在下麵!我們……”皋陶看著山下近在咫尺的安寧,又看看禹決絕衝向險地的背影,急得跺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