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短暫的歇息時分,奴隸們像虛脫的泥塑般癱倒在陰涼處,大口喘著氣,費力地吞咽著粗糙得像砂石一樣的粟米餅。幾個相熟的奴隸圍在傅說旁邊。
“傅大哥,你懂的真多!這夯土的活兒,經你一指點,好像真省力不少。”一個年輕的奴隸阿岩由衷地說,眼中滿是敬佩。
傅說接過同伴遞來的破陶碗,喝了一口渾濁的涼水,潤了潤乾得冒煙的喉嚨,淡淡地笑了笑,笑容牽動臉上乾裂的泥痕:“沒什麼,做多了,想多了,就明白了一點道理。萬事萬物,都有它的‘道’,找到了用力最省、效果最好的那個點,就是‘治’了。”
“‘道’?‘治’?”另一個叫大柱的奴隸茫然地嚼著餅,“傅大哥,你說話咋跟那些刻卜辭的巫人似的,俺們聽不懂。”
傅說望著遠處王宮巍峨的輪廓,又看向腳下這片塵土飛揚、泥水橫流的工地,眼神深邃:“治國和夯土,道理或許相通。夯土要防塌陷,得選好地基,泥土要篩淨,木板要立直,夯打要均勻用力。治國呢?根基在民心,要除去那些害民的苛捐雜稅篩淨泥土),要選賢任能、法令公正立直木板),要令行禁止、上下同心均勻用力)。根基穩了,牆才立得住,國家才能強盛,外敵才不敢輕易來犯……”他的聲音不高,卻仿佛蘊含著某種沉重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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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噓!傅大哥!慎言!”阿岩緊張地左右看看,生怕監工聽見這些“大逆不道”的言論,“咱就是賣力氣乾活的奴隸,想那麼多乾嘛?能活過今天就不錯了!”
傅說收回目光,看了看身邊幾張年輕卻寫滿麻木和疲憊的臉,心頭一陣酸澀。他沉默地咬了一口硬邦邦的餅,沒有再說話。隻是那雙眼睛深處,跳動著無法熄滅的火焰——那是對天下疾苦的深切悲憫,對改變現狀的深沉渴望,以及對自身所知的無法磨滅的確信。汙泥可以掩埋身軀,卻無法禁錮智慧的光芒。
就在這時,工地外圍突然傳來一陣不尋常的騷動!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夾雜著衛兵開路的高喝:
“讓開!都讓開!大王駕到!”
“所有人停下手中活計!就地跪伏!不得抬頭直視!”
整個喧囂的工地在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驚呆了,奴隸們驚慌失措地匍匐在地,臉緊緊貼著滾燙或冰涼的泥土,身體控製不住地瑟瑟發抖。大王?至高無上的商王,怎麼會突然降臨這汙穢不堪的奴隸工地?!
驚雷:奴隸拜相,朝堂嘩然
武丁在侍衛的嚴密簇擁下,騎著高頭大馬,緩緩進入了工地。他穿著一身莊重的玄色常服,但眉宇間那份急迫和期待卻無法掩飾。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急切地掃過那些匍匐在地、穿著破舊褐衣、滿身汙泥的身影。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隻有馬蹄踏在泥土上的悶響和奴隸們壓抑緊張的呼吸聲。
監工頭子連滾爬爬地跪到武丁馬前,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小……小人叩見大王!不知大王親臨……有何……”
“都抬起頭來!”武丁威嚴的聲音響起,打斷了監工的諂媚。他的目光沒有離開那些奴隸。
奴隸們戰戰兢兢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沾滿泥土的頭顱,臉上寫滿了極度的恐懼和茫然。一張張黝黑、憔悴、麻木的臉龐在武丁眼前掠過。他身邊一個手持畫像的侍從,緊張地比對著每一個抬起的臉孔,又看看畫像,不停地搖頭。
武丁的心一點點往下沉。難道……夢是假的?神靈的指引是虛幻的?他幾乎要勒轉馬頭。
就在他即將失望放棄的刹那,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靠近河岸版築工地的一角!那個身影!
一個奴隸剛剛完成了艱難的抬頭動作。他臉上同樣布滿汗水和汙泥,幾乎看不清五官。然而,當那雙眼睛抬起來的一瞬間——
深邃!沉穩!睿智!
如同古潭映照星辰,如同山嶽承受風雨!那眼神中的光芒,穿越了汙垢、卑微和恐懼的層層遮蔽,如同閃電般劈開了周遭的混沌,直直地撞入了武丁的眼底!與他夢中所見,與他畫師筆下所摹,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就是這雙眼睛!絕不會有錯!
武丁隻覺得渾身血液瞬間湧向頭頂,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撞出胸膛!找到了!神靈賜予他的聖人!就在這裡!在這最卑微的塵土之中!
他猛地一勒韁繩,翻身下馬!不顧腳下肮臟的泥水,一步!兩步!三步!徑直穿過驚愕的侍衛和匍匐的奴隸,如同被無形的力量牽引,大步流星地走到那個奴隸麵前!
傅說心頭劇震!他感受到了那道灼熱、激動、蘊含著無上威壓的目光鎖定在自己身上。巨大的困惑和本能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大王為何看我?我犯了什麼大錯?”無數可怕的念頭在腦中炸開。他下意識地想再次低頭,避開那幾乎能將他洞穿的視線。
“你!”武丁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激動和顫抖,在他頭頂響起,“看著寡人!”
傅說身體一僵,艱難地、緩慢地再次抬起頭。四目相對!近距離地,武丁更加清晰地看到了那雙夢中的眼睛!那裡麵除了恐懼和困惑,更深層的是如同磐石般的沉靜和難以言喻的智慧光芒!
“告訴寡人,”武丁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拔高,在這死寂的工地上如同驚雷炸響,“你的名字!”
傅說喉頭滾動了一下,乾澀的嘴唇微微翕動,聲音沙啞而低沉:“回……回大王……賤奴……名傅說yue)……”他完全不明白發生了什麼。
“傅說……”武丁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他猛地轉身,對著所有跪在地上的奴隸、監工、侍衛,對著整個工地,用儘全身力氣,清晰無比地宣告:
“就是他!
神靈托夢於寡人,賜予大商的聖人——傅說!
從今日起,他不是奴隸!他是寡人的座上賓,是寡人尋求的治國大賢!”
“轟!”
整個工地如同被投入了一塊巨石!所有聽到這句話的人,腦子裡都像炸開了一樣!奴隸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震驚地半張著嘴,連恐懼都忘了。監工頭子嚇得直接癱軟在地。侍衛們麵麵相覷,手中的戈矛都差點掉落。大王……竟然對一個奴隸說……聖人?!座上賓?!
“來人!”武丁根本不理會眾人的震驚,目光灼灼地看著傅說,聲音斬釘截鐵,“立刻為傅說先生沐浴更衣!準備最好的車駕!寡人要親自接傅說先生入宮!”
“喏……喏!”侍衛長如夢初醒,慌忙應命,看向傅說的眼神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敬畏。
傅說跪在原地,徹底懵了。巨大的衝擊讓他腦中一片空白。神靈托夢?聖人?座上賓?這簡直如同天方夜譚!他看著眼前這位年輕卻充滿威儀的君王,看著他那雙燃燒著希望和信任的眸子,一股難以言喻的洪流猛然衝垮了他心中因長久為奴而築起的壁壘!酸澀、茫然、震驚……最終化為一股滾燙的熱流,直衝眼眶!他深深地俯下頭,額頭重重地磕在帶著自己汗水和體溫的泥土上,身體劇烈地顫抖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命運,就在這一刻,以一種他做夢都無法想象的方式,發生了驚天逆轉!
砥柱:聖相治國,厚生三策
傅說被接入王宮的消息,如同一場颶風席卷了整個殷都!其引發的震動和爭議,遠比當初盤庚遷都時貴族們的反對更加洶湧猛烈!
朝堂之上,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夕。武丁高坐王位,傅說身著嶄新的、象征高級官員地位的衣袍雖然尺寸似乎還有些不大合身),站在武丁左下手的位置,神情平靜,但身處在無數道或震驚、或鄙夷、或妒忌、或探究的目光聚焦之下,依然能感受到那無形的、神秘的壓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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