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威王納諫烹阿大夫與封即墨】
公元前357年,齊國臨淄,齊威王田因齊的宮殿裡日夜笙歌不斷。覺醒時刻):一位叫鄒忌的布衣琴師,憑借一曲《清角》的意境點撥,竟讓威王醍醐灌頂。威王秘密派出“黑衣衛”深入地方暗訪。雷霆手段):當阿大夫行賄求譽者)與即墨大夫勤政遭讒者)被同時召至王座前,威王當眾揭穿謊言,下令將阿大夫及受賄近臣投入沸騰的巨鼎!即墨大夫則受封萬戶。齊國官場震怖,從此“人人不敢飾非”。吏治整頓典範)
1:宮闕靡音,琴師破局
公元前357年,深冬,齊國都城臨淄)
臨淄城的冬天,濕冷得像是浸了水的舊棉絮,寒氣直往骨頭縫裡鑽。可齊威王田因齊的宮殿裡,卻是另一番景象。巨大的青銅獸頭炭盆燒得通紅,熱浪蒸騰,熏得殿內暖如盛夏,昂貴的沉水香混合著酒肉的氣息,濃稠得幾乎化不開。絲竹管弦之聲晝夜不息,仿佛永不停歇的潮水,裹挾著舞姬曼妙旋轉的身姿和權貴們放肆的調笑。
年輕的齊威王斜倚在鋪著白虎皮的玉榻上,冕旒歪斜,眼神被酒氣熏得迷離。他即位已有數年,卻像一頭被圈養在錦繡牢籠裡的猛獸,沉溺在醇酒美人、鬥雞走犬的無儘歡宴裡。國事?自有那些世卿大夫們操心——至少表麵上是如此。他打了個酒嗝,隨手將一樽溫熱的蘭陵美酒潑向正在獻舞的舞姬,引得一片嬌嗔的驚呼和周圍諂媚的哄笑。相國田忌、阿邑大夫田不禮等人圍坐左右,爭先恐後地奉承著,說著些“大王神武”“齊邦昌盛”的漂亮話。威王聽著舒坦,又灌下一大口酒,隻覺得這日子,快活似神仙。
殿門外,寒風呼嘯。一個身著洗得發白的青色深衣、麵容清臒的中年男子,抱著他的古琴,靜靜地等候著。他是鄒忌,臨淄城內小有名氣的琴師。他目不斜視,對那些進進出出的醉眼迷離的權貴視若無睹。他的目光穿透奢靡的喧囂,落在宮殿深處那個模糊的王影上,眉頭緊鎖。齊國,這個曾經稱霸東方的雄邦,如今邊界不寧,吏治鬆懈,國庫漸虛,而君王卻沉迷酒色……一股沉重的憂慮壓在他心頭。
“大王有旨,宣琴師鄒忌進殿獻藝!”一個尖細的宦官聲音終於響起。
鄒忌深吸一口凜冽的寒氣,懷抱古琴,挺直脊梁,邁步踏入那熾熱又渾濁的旋渦。靡靡之音撲麵而來,熏香和酒氣令他微微眩暈。他走到大殿中央,對著玉榻上醉眼朦朧的威王,深深一揖:“草民鄒忌,叩見大王。”
威王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醉醺醺地揮揮手:“彈吧,彈點熱鬨的,給寡人和眾愛卿助助興!”
鄒忌沒有應聲。他盤膝坐下,將古琴置於膝上,指尖拂過冰冷的琴弦。他沒有選擇時下流行的《桑林》、《陽阿》這類歡快奢靡的曲子。他閉上眼,片刻之後,指尖壓下,一串清越、孤高、帶著凜冽寒意的音符驟然響起,如同冰泉滴落深潭!
是《清角》!
相傳為黃帝所作,肅穆莊嚴,蘊含天地大道。
熱鬨的殿宇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清音凍住了一瞬。舞姬的旋轉停滯了,權貴的調笑卡在喉嚨裡,連歪倒在侍女懷裡的威王都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這琴音……太不一樣了!沒有半分迎合的諂媚,反而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劃破了殿內濃厚的、令人昏聵的甜膩空氣。
鄒忌沉浸在自己的琴聲中。他指法沉穩有力,琴音時而如巍巍高山,雄渾磅礴大弦嘈嘈如急雨);時而如涓涓細流,清澈冷冽小弦切切如私語)。他仿佛不是在取悅君王,而是在撥動天地間某種宏大而肅穆的韻律。那琴聲裡,有遠古先王的勵精圖治,有山川大地的厚重深沉,更有一種無聲的質問:此等靡靡之音,豈是明君所好?此等醉生夢死,豈是大國氣象?
琴音流淌,殿內死寂。原本醉醺醺的威王,眼神裡的迷離酒意竟一點點褪去。他聽著那孤高的音符,看著殿中那個閉目撫琴、仿佛與周圍格格不入的身影,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一種久違的、異樣的感覺湧了上來。是什麼呢?是羞愧?是焦躁?還是……一種被遺忘太久的、身為國君的責任感?他仿佛透過這琴聲,看到了先王桓公篳路藍縷、九合諸侯的雄姿;仿佛看到了邊境線上蠢蠢欲動的敵國烽煙;更仿佛聽到了……宮牆之外,齊國土地上隱約傳來的、百姓沉重的歎息!
一曲終了,最後一個音符嫋嫋散去,餘韻如同冰冷的月光,灑滿寂靜無聲的大殿。
鄒忌緩緩睜開眼,平靜地看向威王。
“啪嗒!”一聲輕響。是威王手中的玉杯掉落在厚厚的絨毯上,酒液洇濕了一片。他渾然不覺,隻是死死盯著鄒忌,胸膛劇烈起伏,臉色由醉紅轉為一種奇異的蒼白,額角竟滲出了細密的冷汗!剛才那短暫的琴音,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沉溺已久的混沌長夜!
“你……”威王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此曲……何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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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忌再次躬身,聲音清朗,字字清晰,如同珠玉落盤:“回大王,此乃《清角》,述聖王之道,天地之理。琴有大弦小弦,猶治國亦有輕重緩急。大弦莊重如君,小弦清明如臣。君明臣賢,如同弦音和諧,則國富民安,天下歸心。若弦音錯亂……”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那些神色各異的權貴,最後落回威王臉上,語氣沉重而懇切,“則宮室雖暖,如坐寒冰;鐘鼓雖喧,如聞哀鳴!”
“如坐寒冰……如聞哀鳴……”威王喃喃重複著這八個字,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針,刺進他的骨髓!一股巨大的寒意瞬間攫住了他,讓他在這溫暖如春的大殿裡,冷得幾乎要發抖!他環顧四周,那些堆滿諂笑的熟悉麵孔,那些奢靡的擺設,那些醉生夢死的景象……在這一刻,竟顯得如此陌生、如此虛幻、如此……令人作嘔!
醉意徹底褪去,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和隨之而來的巨大恐慌攫住了這位年輕的君王。他的手心冰涼,後背卻已被冷汗浸透。他看著鄒忌那雙清澈坦蕩的眼睛,仿佛看到了自己過往幾年荒唐歲月的倒影,狼狽不堪。齊國……究竟被寡人治成了什麼樣子?
大殿依舊死寂,落針可聞。鄒忌懷抱古琴,挺立如冬日裡的青鬆。而王座上的齊威王,臉色變幻不定,如同風暴來臨前的海麵。一場席卷齊國的雷霆,已在琴弦的餘音中悄然醞釀。
【章節警句·驚弦】
當靡靡之音遮蔽了黎民歎息,再華美的宮殿也隻是鍍金的囚籠——沉淪者最刺耳的警鐘,往往是那顆不甘沉淪之心最後的重跳。
2:黑衣潛行,暗察民瘼
數日後,臨淄城外官道)
凜冽的朔風卷起官道上的塵土,打著旋兒撲向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車簾掀開一角,露出一雙深邃而銳利的眼睛——正是齊威王田因齊。他身上穿著普通商賈的皮裘,褪去了平日的華貴冕服,臉上帶著一絲疲憊,更多的是焦慮和急切。
那日殿中,鄒忌一曲《清角》,如同醍醐灌頂,更如同一把冰冷的匕首,挑開了他刻意麻醉的神經。一連數日,他輾轉反側,鄒忌那句“如坐寒冰,如聞哀鳴”反複在耳邊回響。他不敢再信任那些日日環繞在身邊的、用蜜語甜言編織的奏報。他必須親眼去看、親耳去聽!齊國真實的土地,真實的百姓,究竟在經曆什麼?
馬車在官道上顛簸前行。威王的目光投向窗外。田野荒蕪,溝渠淤塞,本該是冬季農閒修整水利的時候,卻看不到多少民夫。偶爾路過村莊,房舍低矮破敗,衣衫襤褸的婦孺在寒風中瑟縮,眼神麻木而空洞。這景象,與他記憶中富庶的“海岱雄邦”相去甚遠!他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停車!”威王低喝一聲。他看到路邊有一個衣衫襤褸的老農,正費力地試圖扶起因車輪陷入泥坑而傾覆的簡陋柴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