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淬刃——班超的定遠之基公元7478年)
東漢·永平十六年冬公元74年初)·西域鄯善國
寒風卷著塔克拉瑪乾的黃沙,抽打在鄯善王城土黃色的城牆上,發出嗚咽般的哨音。驛館之內,炭盆散發出微弱的熱力。班超麵前攤開一卷嶄新的帛書,這是剛剛送抵的朝廷詔命。借著跳動的火光,他逐字細讀。詔書肯定了他在鄯善“誅虜折衝”的奇功,晉升他為軍司馬,並賦予他更重的使命——持節繼續西行,招撫西域諸國,重建大漢在西域的權威!
“軍司馬…持節…”班超的手指拂過帛書上象征著權柄的朱紅印璽,指腹下是冰冷的絲滑觸感,心口卻滾燙如沸。這小小的卷軸,承載著帝國的期待,也係著他沉甸甸的生死前程。他抬起頭,目光穿透搖曳的燈影,仿佛落在了更遙遠的西方那片充滿未知與挑戰的土地上。那裡有信奉巫神、貪婪狡黠的於闐王,更有被匈奴扶植、扼守要衝的疏勒傀儡政權。前路,絕非坦途。他深吸一口氣,將帛書仔細卷好,貼身收藏。這一步踏出,便再無回頭路。
1.神權惑國:於闐城下斬妖巫公元74年夏)
班超一行跨越了被稱為“死亡之海”的塔克拉瑪乾沙漠南部邊緣。烈日炙烤著無垠的流沙,熱浪扭曲了地平線。當他們終於望見於闐國今新疆和田)那依托玉龍喀什河建立的綠洲王城時,已是人困馬乏,形容枯槁。
於闐王廣德,一個身材高大、眼窩深陷的中年人,率領著浩浩蕩蕩的儀仗在城門外迎接。他的王袍華麗,綴滿了閃亮的玉石,象征著這個“玉石之國”的富庶。然而,廣德臉上的笑容卻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僵硬和難以掩飾的傲慢。
“尊貴的漢使遠涉流沙,如天神降臨蔽國,真乃我於闐無上榮幸!”廣德的聲音洪亮,右手撫胸行禮,目光卻飛快地掃過漢使隊伍略顯疲憊的人馬和並不算豐厚的行囊,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從他眼底掠過。
班超不動聲色,沉穩地回禮:“大王盛情,大漢銘記。願兩國永修盟好,共禦北虜。”
盛大的歡迎宴在王宮舉行。美酒如玉液,瓜果飄香,舞姬身姿曼妙。廣德談笑風生,卻始終圍繞著於闐的富庶與強大打轉。酒至半酣,他身邊一個始終沉默、身著綴滿奇異羽毛和獸骨黑袍的乾瘦老者——大巫“神諭者”哈孜緩緩起身。他那雙深陷的眼睛如同兩口枯井,幽幽地轉向班超,聲音嘶啞如同砂紙摩擦,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穿透力:
“偉大的天神托夢於老朽。”哈孜的聲音在喧鬨的宴席上詭異地清晰起來,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噤聲屏息,“天神震怒!斥責於闐王為何遲遲不將最好的祭品獻上?天神指明,要漢朝使臣帶來的那匹…披著月光般毛色的駿馬!那是天上神駿降世的化身!唯有獻祭此神馬,於闐方能得天神庇佑,永享太平,不受漢…哦不,不受北邊豺狼的侵擾!”
宴席瞬間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班超身上,充滿了敬畏、貪婪和看好戲的複雜情緒。廣德假惺惺地搓著手,一臉為難地對班超說:“班司馬,你看…這是天神的旨意啊!小王…小王也不敢違背啊!為了於闐的安寧,更為了漢使能在敝國順利宣撫,能否…能否請司馬割愛?”他眼中閃爍的狡黠與貪婪,如同禿鷲盯上了腐肉。
班超的心猛地一沉!酒宴的熱鬨喧囂瞬間遠去,耳邊隻剩下自己血液奔流的轟鳴。獻馬?這簡直是赤裸裸的羞辱與試探!獻了,漢使的威信掃地,於闐將更加肆無忌憚!不獻,立刻就會給早已暗通匈奴的廣德以翻臉的口實!他抬眼看向哈孜,那黑袍巫師枯槁的臉上,嘴角似乎勾起了一絲極其細微、充滿惡毒和嘲弄的弧度。班超瞬間明白了——這根本不是什麼狗屁天神旨意!這是哈孜與廣德精心策劃的毒計!借神權打壓漢使,試探漢朝深淺,甚至可能是為投靠匈奴掃清障礙!
一股冰冷的殺意在班超胸中凝聚!他麵上卻不動如山,甚至露出一絲謙和而恭敬的笑容,緩緩起身,對著高踞王座的廣德和一旁散發著陰冷氣息的哈孜拱手:
“原來如此!竟不知天馬降臨,有幸伴於班某身側!”他的聲音清朗,帶著一種恍然大悟的“虔誠”,“大漢亦是敬天法祖之國。既是天神所需之物,班超豈敢吝惜?”
此言一出,舉座皆驚!廣德和哈孜交換了一個得意又帶著點意外的眼神。
班超話鋒一轉,語氣更加懇切:“不過大王,神馬非凡品,性情桀驁難訓。唯有大巫哈孜閣下這等通靈之人,親自前往敝使驛館,在神馬麵前虔心祝禱,將其降服並潔淨其身,方可獻於神明。如此,方顯我等對天神之至誠啊!還望大巫不辭辛勞?”
哈孜乾癟的臉上肌肉抽動了一下,渾濁的老眼死死盯住班超。班超臉上的笑容真誠無比,眼神坦蕩得如同清澈的泉水,看不出絲毫異樣。廣德覺得這要求似乎也合情合理,更重要的是,獻馬的障礙似乎掃除了,他急於促成此事,便對哈孜點頭道:“大巫,那就辛苦您一趟?”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哈孜疑慮未消,但王命和即將掌控“神馬”的誘惑讓他最終緩緩頷首,聲音依舊嘶啞:“為天神效勞,是老朽的榮幸。”
當天黃昏,哈孜在一小隊於闐武士的“護衛”下實則更像是監視班超),趾高氣昂地來到了漢使居住的驛館。班超早已在院中等候,那匹神駿的白馬被拴在不遠處的馬樁上,不安地打著響鼻。
“神諭者,請!”班超躬身,姿態放得極低,親自引著哈孜朝白馬走去。
哈孜戒備地打量著四周,見院內隻有班超和幾個看起來像是侍從的年輕人,緊繃的心弦稍微鬆懈。他走到白馬前,伸出枯瘦如鳥爪的手,口中念念有詞,似乎真的在施展什麼咒語,想要去撫摸白馬的鬃毛。
就在他心神完全被白馬吸引的一刹那!
“動手!”一聲炸雷般的暴喝從班超口中迸出!
宛如平地驚雷!剛才還低眉順眼、如同仆役般侍立在旁的“侍從”郭恂,如同捕食的獵豹般暴起!手中寒光一閃!“噗嗤!”一聲悶響!三尺青鋒精準無比地從哈孜的後心狠狠刺入,鋒利的劍尖瞬間透胸而出!
哈孜的動作驟然僵住!他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著胸前冒出的一截滴血的劍尖,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怪響,仿佛還想念出他那惡毒的咒語。渾濁的眼珠暴凸,充滿了極致的驚駭與不解。
郭恂猛地抽刀!滾燙的鮮血如同噴泉般激射而出!
“嘩啦!”哈孜那綴滿羽毛和獸骨的詭異黑袍,連同他乾癟的身軀,如同一個破敗的麻袋,重重地撲倒在驛館院子布滿塵土的地麵上。鮮血迅速在他身下蔓延開來,浸紅了乾燥的泥土,散發出濃烈的腥氣。
班超看都沒看那還在抽搐的屍體,他麵色冷峻如冰,聲音斬釘截鐵:“取其首級!用布包好!隨我立刻去見廣德!”
片刻之後,於闐王宮。
廣德還在美滋滋地等著享用“神馬”帶來的好處,盤算著如何向匈奴主子邀功。突然,宮門被粗暴地撞開!
班超昂首闊步闖入大殿,渾身散發著凜冽的殺氣!他身後,郭恂雙手捧著一個滴著暗紅血液的粗布包裹!
“大王!”班超的聲音如同九幽寒冰,在大殿中回蕩,“貴國大巫哈孜,褻瀆神明,妄稱天意,竟敢索要天子賜予的使節禦馬!如此欺天罔上、離間漢於闐邦交的奸邪之徒,班超已代天行誅,斬其首級在此!”
“砰!”郭恂將包裹重重摔在廣德麵前的玉案上!包裹散開,一顆須發淩亂、雙目圓睜、表情凝固在極度驚恐中的人頭滾了出來!正是剛剛還活生生的哈孜!
“啊——!”廣德嚇得魂飛魄散,發出一聲淒厲得不似人聲的尖叫!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直接從王座上癱軟下來,滾落在地!他手腳並用地向後爬,臉色慘白如紙,牙齒咯咯作響,驚恐萬狀地看著那顆血淋淋的人頭和人頭旁如同殺神般屹立的班超!
“大王!”班超踏前一步,腰間的環首刀雖未出鞘,那股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煞氣卻如有實質,壓得廣德幾乎窒息!“此獠不僅是褻神之賊,更是私通匈奴、禍亂西域的巨奸!班超已查明,匈奴使者就藏在王宮西苑!大王是想繼續聽信妖言、勾結北虜,與這哈孜同罪?!還是想沐浴大漢恩澤,永為漢藩,共享太平?!”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請大王速決!”
“我……我……”廣德嚇得語無倫次,看著班超那雙冰冷銳利、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又瞥見哈孜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所有的僥幸和野心瞬間化為烏有!他感到一股冰冷的死亡氣息扼住了他的喉嚨!
“殺!殺匈奴使!快!”廣德猛地從地上彈起來,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嘶聲力竭地對殿外侍衛狂吼,“把西苑那些匈奴豺狼統統給我殺掉!一個不留!頭顱獻……獻給班司馬!於闐……於闐永為漢臣!絕無二心!天神…不!天子在上!廣德若有異心,天誅地滅!”他涕淚橫流,渾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恐懼徹底粉碎了他的所有依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