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阿斯加德城東,一片被緊急修複的區域,曾經被稱為“地球生態園”的地方,此刻在混沌月光的照耀下,呈現出一種奇異的靜謐之美。
雖然大部分區域在保衛戰中受損嚴重,但核心部分的植被和地形在祭司們的努力下已經初步恢複。人工小溪潺潺流過,幾叢頑強存活的竹林在夜風中沙沙作響,甚至還有一小片草坪,上麵點綴著散發著微光的夜光蘑菇。
陳暮盤膝坐在溪邊的一塊光滑岩石上,左肩的“混沌紋章”在月光下泛著變幻莫測的淡淡流光。他閉著眼,似乎在感受著什麼,又似乎在等待。
腳步聲從竹林後傳來,沉穩,但帶著一絲金屬般冰冷的餘韻。
周擎穿過竹林,走到陳暮身邊坐下。他沒有穿訓練服,而是換上了一件寬鬆的深灰色布袍,左臂的袖管依舊截斷,“寂滅左臂·歸墟”完全暴露在外。暗灰色的能量手臂在月光下顯得更加深邃,表麵那些幽藍與暗金的紋路如同呼吸般緩緩明滅。
“怎麼找到這兒的?”周擎開口,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有些低沉。
“林薇掃描了整個阿斯加德的能量分布,”陳暮睜開眼,轉頭看向他,“她說這裡的環境輻射最接近γ07廢墟的‘寧靜之夜’——雖然我們那時幾乎沒什麼‘寧靜’可言。”
周擎的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算是回應這個苦澀的玩笑。他抬起左臂,五指在月光下緩緩張開、握緊,重複著這個簡單的動作,仿佛在確認什麼。
“老陳,”他忽然說,“能‘看’出什麼嗎?”
陳暮知道他在問什麼。他深吸一口氣,左肩的“混沌紋章”光芒微微亮起。這一次,他沒有釋放任何力量,而是將自身對“可能性”和“規則”的理解,凝聚於雙眼,投向周擎的左臂。
視野,發生了變化。
在陳暮的感知中,周擎的左臂不再是一條簡單的手臂形狀的能量聚合體。它變成了一幅……極度複雜的動態能量圖景。
最外層,是那些幽藍與暗金的紋路。它們是冰炎泉力量的殘留印記,像是一層脆弱的“封印”或“中和劑”,勉強包裹著內部更恐怖的東西。
往內,是浩瀚如星海的灰黑色能量海洋。每一絲能量,都散發著純粹的“終結”與“虛無”的法則氣息。它們無序地流動、碰撞、湮滅又重生,仿佛一個微縮的狂暴“歸墟”本身。陳暮甚至能“聽”到其中蘊含的無窮無儘冰冷低語:
“一切終將歸於虛無……”
“存在的意義在於終結……”
“放棄抵抗……融入永恒……”
這些低語並非實質的聲音,而是法則本身攜帶的“信息”。任何長期接觸這股力量的人,靈魂都會被這些信息潛移默化地侵蝕。
但在這片灰黑色的能量海洋中心,陳暮“看”到了一個光點。
一個微小卻頑強燃燒著的金色光點。
那是周擎的意誌核心,是他“守護”信念的具象化。光點伸出無數纖細卻堅韌的金色絲線,猶如蛛網般艱難地穿透周圍的灰黑色能量海洋,試圖與整個左臂建立連接、施加影響。
然而,那些金色絲線大多數都被灰黑色能量侵蝕。隻有少數幾條最堅定的,勉強維持著連接,並且在連接處,金色與灰黑色發生了奇異的交融,不是一方吞噬另一方,而是形成了一種宛如螺旋般糾纏的“混合能量”。
這種混合能量,兼具了寂滅的“終結”特性與守護的“存在”特性,從而誕生了“寂滅左臂·歸墟”那既能抹除物質,又能被勉強控製的矛盾力量。
但這平衡,脆弱得令人心驚。
陳暮看到,那些灰黑色能量無時無刻不在試圖吞噬那個金色光點。而金色光點則拚命燃燒,榨取著周擎的生命力與精神力量來維持自身不滅。每一次左臂釋放力量,都是金色光點強行驅動混合能量,這個過程會對光點本身造成巨大的負擔和損耗。
更可怕的是,陳暮“看”到,那些從金色光點延伸出去的金色絲線,並非完全獨立。它們的根源,深深地紮在周擎的胸膛,紮在他的心臟位置,與他生命本源緊密相連。
這意味著,左臂的每一次使用,每一次能量波動,每一次與寂滅法則的對抗,都在直接消耗著周擎的生命力,並且將“歸墟”的侵蝕,通過這些連接,反向傳遞向他的心臟和靈魂。
“看清楚了?”周擎的聲音將陳暮從深層感知中拉回。
陳暮緩緩吐出一口氣,眼中的異象散去。他看著周擎,臉色凝重。
“看清楚了。”他說,“這不是‘駕馭’,周擎。這是……‘共生’,而且是隨時可能反噬的共生。你把‘守護’的意誌作為燃料,點燃了自己,去強行驅動‘終結’的力量。每一次使用它,都是在消耗你的生命和靈魂本源。那些寂滅的低語……你聽得到,對吧?”
周擎沉默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條能量左臂。月光下,它安靜地躺在他的膝上,像一件精致的藝術品,又像一頭蟄伏的凶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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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得到。”他終於承認,聲音平靜得可怕,“每一次使用力量,那聲音就會更清晰一些。它告訴我,我所有的抵抗都是徒勞,所有的守護終將成空,唯有擁抱虛無,才能獲得永恒平靜。它甚至……會模擬出一些畫麵。”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又似乎在抗拒回憶那些畫麵。
“有時是γ07徹底化為塵埃的景象,有時是林薇的數據核心被強行格式化的瞬間,有時是艾莎和星靈族在逃亡途中被‘歸墟’的艦隊追上、湮滅的場景……最可怕的一次,”他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極其細微的顫抖,“是我看到你,老陳,你的“混沌紋章”被某種更上位的力量強行剝離,而你站在廢墟中,眼神空洞,對我說‘周擎,我們輸了,一切都結束了’。”
夜風吹過竹林,沙沙聲更響了。
陳暮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那不是物理上的寒冷,而是一種深入骨髓,對同伴正在承受的精神侵蝕的恐懼和無力感。
“這些畫麵……很真實?”他問。
“真實到……”周擎閉上眼睛,“每一次,我都要用儘全力去回憶真正的你,回憶我們經曆過的真實戰鬥,回憶那些我們共同守護下來的東西,才能勉強確定那是幻覺。但下一次使用力量時,更真實的幻覺又會出現。就像……它在我腦子裡開了個後門,可以隨時輸入它想讓我看到的‘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