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秦磊提高了音量，“彆說了！我看今天窗外的月亮挺圓的，咱們聊聊月亮吧？或者聊聊那邊的番茄長勢怎麼樣？”
他試圖用毫無邏輯的話題強行打斷母親的敘述。
張妍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的嘴巴還保持著張開的形狀，眼神卻瞬間失去了焦距，變成了一種令人絕望的空洞。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正在播放視頻的屏幕突然卡住了，畫麵還在，但靈魂沒了。
整個餐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葉凡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嘴裡的蝦掉在了桌上：“咋……咋了這是？阿姨？”
大約過了三秒鐘。
那種令人窒息的“卡頓”消失了。張妍的眼神重新恢複了靈動，仿佛剛才的停滯從未發生過。
她看著秦磊，嘴角再次揚起那個慈愛的笑容，嘴唇輕啟：
“……回來以後啊，怕被我和你爸罵，就偷偷躲在被窩裡不敢出來。結果半夜發燒，燒得迷迷糊糊的還在喊‘雪人彆化，雪人彆化’……”
她接上了。
她強行接上了剛才被打斷的故事，連一個字都沒有改，哪怕這個故事現在的語境已經完全破碎了！
秦磊隻覺得頭皮發麻，渾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他猛地轉頭看向父親。
秦建國正坐在旁邊，臉上掛著那種配合演出的憨厚笑容，手裡拿著水果刀正在削蘋果。
“爸……”秦磊的聲音有些顫抖。
秦建國似乎被兒子這一聲喊得手抖了一下，鋒利的水果刀瞬間劃過了他的左手食指。
“滋——”
沒有鮮血噴湧。
秦磊眼睜睜地看著刀刃切入了父親的指肉，甚至切進去了半厘米深。但在刀刃離開的瞬間，那道傷口就像是拉鏈一樣，瞬間自動閉合了！皮膚光潔如初，連一絲紅印都沒有留下！
兩秒鐘後。
秦建國看著自己完好無損的手指，突然張大嘴巴，發出了一聲淒厲的慘叫：
“哎喲！流血了！流血了！快拿創可貼！”
他舉著那根根本沒有傷口的手指，臉上露出了痛苦扭曲的表情，演得是那麼逼真，又是那麼的……滑稽。
“老秦……這……”葉凡手裡的筷子掉在了地上，臉色變得煞白，“叔叔的手……沒……沒破啊……”
蘇煙也站了起來，驚恐地捂住了嘴。
秦磊緩緩站起身，椅子在地麵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響。
他看著眼前這兩個依然沉浸在“溫馨家庭劇場”裡的老人——母親還在講著雪人的故事，笑得前仰後合；父親還在舉著那根完好的手指慘叫，滿屋子找創可貼。
這哪裡是家。
這是一個被編寫好的程序。
這是一個設定好了台詞、動作，甚至連受傷反應都有延遲的……傀儡戲台。
秦磊感覺自己像是掉進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冰窟窿裡。那種寒冷不是來自外界，而是來自靈魂深處對現實認知的崩塌。
“磊子，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張妍講完了故事，又恢複了賢妻良母的設定，關切地伸手想要摸秦磊的額頭。
秦磊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避開了母親的手。
那隻懸在半空的手僵硬了一下，隨後，張妍臉上的關切表情就像是斷電的屏幕一樣，瞬間消失了。她麵無表情地收回手，拿起筷子，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秦磊碗裡，機械地說道：
“多吃點，這是你最愛吃的紅燒肉。”
語氣冰冷，毫無起伏。
秦磊沒有吃。他轉身就往外走，腳步有些踉蹌。
“秦磊！”蘇煙追了上來，一把拉住他的手，“你去哪？”
“出去透透氣。”秦磊不敢回頭，他怕回頭再看到那一桌子“完美”的家人，“彆跟過來，讓我一個人靜靜。”
他掙脫了蘇煙的手，衝出了院子。
站在昏暗的街道上，秦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試圖從這虛假的空氣中汲取一點氧氣。
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溫馨的小樓。
透過二樓明亮的窗戶，他看到了令他終生難忘的一幕。
餐廳裡，沒有了觀眾的父母，此刻正麵對麵坐著。
他們沒有吃飯，沒有說話，甚至沒有呼吸的起伏。
他們就像兩尊被關掉電源的蠟像，保持著舉筷子的姿勢，一動不動地定格在那裡。父親臉上的痛苦表情消失了，母親臉上的慈愛笑容也消失了，隻剩下一片死寂的空白。
等待著下一次“玩家”進入，再次觸發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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