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安寧強行轟開的缺口，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有了一種“審醜疲勞”的感覺。
如果在牆外，廢墟還僅僅是廢墟，那麼在牆內，廢墟就變成了一種行為藝術。
這裡的垃圾不再是隨意堆砌，而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分類強迫症”。左邊是一座由無數廢棄義肢堆成的骨山，右邊是一條流淌著彩色化工廢料的河流，中間則是一條由壓扁的汽車殼鋪成的“彩虹大道”。
而那個刺耳的、走調的、充滿法式詠歎調的廣播聲，正是從這條大道的儘頭傳來的。
“滋滋……這裡是‘自由廢墟’廣播電台，我是你們永遠的精神導師，唯一的貴族，最後的浪漫騎士……”
那個聲音因為電流乾擾而顯得有些失真，但那種刻在骨子裡的傲慢和自戀，卻是任何雜音都掩蓋不住的。
“聽聽，聽聽這口氣。”胖子一邊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汽車殼，一邊吐槽，“除了那個裝逼犯，我也想不出第二個人能把‘要飯’說得這麼清新脫俗。”
眾人順著信號源，走了大約兩公裡，終於在一個巨大的凹坑裡，找到了那個所謂的“廣播電台”。
當韓磊看清眼前的場景時，即便以他的定力，也忍不住停下了腳步，眼角微微抽搐。
這是一個由無數電子垃圾拚湊而成的“城堡”。
當然，說城堡有點抬舉它了，實際上更像是一個高科技難民營。城堡的主體結構是幾顆半截入土的廢棄通信衛星，周圍用生鏽的鐵絲網圍了一圈，上麵掛滿了五顏六色的ed燈帶，正一閃一閃地發出那種廉價發廊特有的光芒。
在城堡的頂端，也就是那個最大的衛星鍋蓋裡，擺放著一把椅子。
確切地說，那是一個馬桶。
一個鍍金的雖然金漆掉了一半），還鑲嵌著幾個玻璃珠子的馬桶。
而那個失蹤已久的皮埃爾，此刻正蹺著二郎腿，優雅地坐在馬桶上。
他身上的衣服已經破爛得不成樣子，那件曾經引以為傲的燕尾服現在成了流蘇裝，白襯衫黑得像是在煤堆裡滾了三圈。但他脖子上的領結依然係得一絲不苟，雖然那隻是一根紅色的電線。
他手裡拿著一個用易拉罐和銅線纏繞而成的話筒，另一隻手端著一個缺了口的燒杯，裡麵裝著某種渾濁的綠色液體。
“哦~生活！多麼殘酷的婊子！”
皮埃爾對著話筒深情地朗誦著，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甚至還要停下來抿一口燒杯裡的液體，然後露出一副品嘗82年拉菲的陶醉表情，“但這酸澀的餘味，正如這廢土的黃昏，令人著迷……”
“皮埃爾！”
胖子實在忍不下去了，氣沉丹田，對著上麵吼了一嗓子，“你特麼喝的是冷卻液吧！也不怕爛穿腸子！”
正在陶醉的皮埃爾手一抖，燒杯裡的“美酒”灑了一褲襠。
他慌亂地站起來差點被馬桶絆倒），扶正了鼻梁上隻剩半個鏡片的單片眼鏡，居高臨下地看向眾人。
當他看到韓磊、胖子、安寧以及林妍懷裡的孩子時，那雙渾濁的藍眼睛裡瞬間迸發出驚喜的光芒。但他很快就咳嗽了兩聲，強行壓下了那份激動，重新擺出了一副矜持的姿態。
“哦，瞧瞧是誰來了。”
皮埃爾從衛星鍋蓋上順著梯子滑了下來，動作雖然狼狽，但落地時還不忘整理一下那件破爛的燕尾服，“這不是我不請自來的野蠻人朋友們嗎？韓，你還沒死？真是太遺憾了……哦不，我是說，真是太令人意外了。”
韓磊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淡淡地說：“命挺大。公海那場爆炸沒把你炸成灰？”
“灰？哈！粗俗！”皮埃爾豎起一根臟兮兮的手指搖了搖，“那是上帝想聽詩歌了，所以給了我一張特等席的票。隻不過……售票員把地點搞錯了，把我扔到了這個沒有鵝肝、沒有紅酒、隻有這些……”
他嫌棄地指了指周圍的垃圾山，“隻有這些沒有靈魂的工業排泄物的地方。”
說著，他轉頭看向胖子，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露出了極度痛苦的表情：“哦，上帝啊，胖子，你這身搭配……粉色的防彈背心搭配綠色的迷彩褲？你是想在此刻謀殺我的視網膜嗎？在這個本就悲慘的世界裡，你為什麼還要製造這種視覺災難？”
胖子氣得臉上的肥肉亂顫：“死洋鬼子！你懂個屁！這叫撞色！這叫潮流！你看看你那像要飯一樣的打扮，還有臉說我？”
“要飯？”皮埃爾輕蔑地冷笑一聲，“這是頹廢風。你不懂，這是藝術。”
就在兩人準備像往常一樣展開第n次毫無營養的互噴時，一直保持警惕的林妍突然臉色大變。
“彆吵了！”
林妍的聲音尖銳而急促，她猛地抬頭看向天空，瞳孔劇烈收縮，“有什麼東西……來了！”
不需要她提醒，在場的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不對勁。
原本昏暗、充滿了輻射塵埃的天空，突然間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