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信猛地抬頭,臉上瞬間擠出一副悲憤交加的表情:“義父!十一哥他……他狼子野心!孩兒早就看出他有二心,隻是念在兄弟情分,一直不忍說……”
“不忍說?”李克用打斷他,“那現在怎麼忍說了?”
李存信噎住了。
李克用沒再理他,轉身走到李嗣源麵前:“老大,你說。”
李嗣源額頭抵著石板,聲音發悶:“孩兒……不知。”
“不知?”李克用笑了,“好一個不知。”
他直起身,望向南方的天空。晉陽的夏天也很熱,熱得空氣都在扭曲,遠處的城牆像在水裡泡過一樣模糊。
“幽州打了兩個月,沒打下來。”他像是在自言自語,“死了八千人,病了三千人,後方叛亂,糧草被劫……老子這輩子沒打過這麼窩囊的仗。”
他轉過身,獨眼裡終於有了情緒——那是一種混合著暴怒、恥辱、還有更深處的……疲憊的東西。
“現在好了。”他說,“仗沒打贏,兒子反了。天下人現在怎麼看老子?嗯?是不是都在笑,笑獨眼龍眾叛親離,笑河東李家要完蛋了?!”
最後一句是吼出來的。
聲浪在庭院裡炸開,震得梁柱上的灰塵簌簌往下落。
所有人把頭埋得更低。
李克用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他盯著地上跪著的人們,盯著他們低垂的後頸,盯著他們因為緊張而繃緊的肩背。
良久,他緩緩吐出一口氣。
“周德威。”
老將抬起頭:“末將在。”
“點兵。”李克用的聲音恢複了平靜,那種冰冷的、死寂的平靜,“晉陽所有能動的兵馬,老營騎軍,沙陀精銳,漢軍步卒——全給我點齊。三日之內,我要五萬大軍。”
周德威喉嚨滾動了一下:“主公,幽州新敗,軍中疲憊,糧草……”
“糧草不夠就去搶!”李克用厲聲打斷,“兵馬不夠就去征!老子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三日!三日之後,老子要親自去邢州!”
他頓了頓,獨眼裡的光像淬毒的刀子。
“去問問李存孝,”他一字一頓,“老子到底哪點……對不起他。”
命令傳下去了。
晉陽城像一口被燒開的鍋,瞬間沸騰。征兵的告示貼滿大街小巷,糧倉被打開,武庫被搬空,戰馬從各個牧場緊急調集。士兵們拖著疲憊的身體重新披甲,將領們紅著眼睛清點人馬,整個城市彌漫著一股絕望的、瘋狂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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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更東邊,魏州城。
李燁坐在節度使府的書房裡,麵前攤著三份軍報。
一份來自邢州——李存孝叛變,舉三州降梁。
一份來自汴梁——朱溫兵分兩路,龐師古攻黎陽,氏叔琮攻臨清。
還有一份來自晉陽——李克用暴怒,集結大軍準備平叛。
蠟燭燒了半截,蠟油堆在銅盤裡,像凝固的血。
高鬱站在書案旁,臉色凝重:“主公,朱溫這是要趁火打劫。龐師古攻黎陽,意在衛州;氏叔琮渡黃河,意在博州,兩路並進,是要把我軍主力牽製在東部防線,無暇他顧。”
李燁沒說話。他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從邢州劃到晉陽,從晉陽劃到魏州,又從魏州劃向黎陽和臨清。
三條線,三個方向,像三把刀,同時刺過來。
“李克用會怎麼做?”他忽然問。
高鬱沉吟:“以晉王性情,必傾全力平叛。但幽州新敗,河東元氣大傷,他若把精銳都調去邢州,晉陽就空了……”
“朱溫不會。”李燁搖頭,“他的目標是魏博。”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夜色已深,魏州城很安靜,能聽見更夫打梆子的聲音從遠處傳來。這座城,這片土地,這三個州,是他花了兩年時間,一點一點打下來、穩下來的。
現在,有人要搶。
“葛從周。”他開口。
“末將在。”書房陰影裡,葛從周跨出一步。這個老將像尊鐵塔,站在那裡就讓人覺得踏實。
“命你率殿前侍衛步軍,即刻開赴衛州。”李燁聲音平靜,“黎陽渡口不能丟。丟了,龐師古就能沿永濟渠直插魏州腹地,我要你像釘子一樣,把他釘在衛州城下。”
“末將領命。”葛從周抱拳,轉身就走,鐵甲葉片碰撞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趙猛。”
“末將在!”趙猛的聲音像打雷。
“你率殿前侍衛馬軍,進駐博州。”李燁盯著他,“氏叔琮的兩萬騎軍是朱溫的精銳,擅長野戰。我不要你出城和他硬拚,我要你守住建水防線,讓他過不了河。”
趙猛咧嘴笑了,露出森白的牙齒:“主公放心,氏叔琮那老小子敢過來,末將把他腦袋擰下來當夜壺!”
兩個將領領命而去。
書房裡隻剩下李燁和高鬱。
蠟燭又燒短了一截。
“主公,”高鬱低聲道,“我軍主力儘出,魏州就空了。萬一……”
“萬一有人趁虛而入?”李燁接過話頭,手指輕輕敲著桌麵,“我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麵漆黑的夜空。
“朱溫在賭。”他輕聲說,“賭李克用會和李存孝拚個兩敗俱傷,賭我擋不住他兩路大軍,賭魏博內部……有人會坐不住。”
高鬱心頭一凜。
“羅隱那邊,”李燁轉身,“有什麼消息?”
“諦聽都剛剛報上來。”高鬱從袖中抽出一張紙條,“魏博舊將中,確實有人……和汴梁有來往。”
李燁接過紙條,就著燭光看了一眼。
紙上隻有一個名字。
他看了很久,然後慢慢把紙條湊到蠟燭上。
火苗竄起,吞沒了那個名字,也吞沒了最後一點猶豫。
“傳令。”李燁說,聲音像結了冰,“魏州全城戒嚴。沒有我的令牌,任何人不得調動一兵一卒。”
“是。”
“還有,”他頓了頓,“讓劉知俊的玄甲軍,今夜開始巡城。告訴兄弟們——眼睛放亮點。”
高鬱深深躬身,退出書房。
門關上了。
李燁獨自站在黑暗裡,望著窗外。
遠處,晉陽的方向,邢州的方向,汴梁的方向,三個方向,三團火,正在同時燃燒。
而他站在火堆中間。
風吹進來,吹得燭火瘋狂跳動,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扭曲,拉長,像一個隨時要撲出去的野獸。
他緩緩坐下,手按在腰間刀柄上。
刀很涼。
但握久了,總會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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