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廝領命而去。
華宴轉而笑道：“還是淩主事實在。這世間許多事，看似繁花著錦，內裡如何，誰又知曉呢？”
“便如那前朝代王府，昔日何等顯赫，一朝傾覆，也不過是過眼雲煙。”他話鋒一轉，似是無意，目光卻若有深意地掃過淩析，“倒是那些散落的舊人舊物，如今也不知飄零何方，是福是禍，難說得很呐。”
華宴知道她和代王有關，這件事並不值得驚訝。
淩析在思索的是，他究竟知道多少？又為什麼沒有告發，他的目的是什麼？
淩析心中冷笑，麵上卻一片茫然，端起小廝新換上的、普通井水泡的茶喝了一口，讚道：“嗯，還是這井水茶好，乾淨，解渴。”
“華先生方才說什麼王府？淩某對京中舊事所知甚少，隻知道查案拿人，按律辦事。”
我不道啊，你在說什麼？
華宴仔細觀察著她的表情，見她反應自然，不似作偽，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隨即笑道：“是極是極，倒是華某扯遠了。”
“說起來，淩主事年少有為，又心善，聽聞日前還收養了一戶遭難農戶的孤女？真是菩薩心腸。”
“那孩子……有七八歲了吧？這個年紀的孩子，最是伶俐可愛，也最是……需人細心看顧的時候。”
淩析端著茶杯的手穩如磐石，心裡卻已翻江倒海。
這廝連小魚的存在和大致年齡都一清二楚，這是在試探還是在警告？
再或者，小魚的來曆也有問題？
心中思索著，不妨礙她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帶著點被戳破私事的赧然，笑道：“華先生消息真靈通。不過是見那孩子孤苦，暫時照看幾日，等找到她家親戚，自會送還。談不上收養，更不敢當‘菩薩心腸’四個字。”
“淩主事過謙了。”華宴笑容深邃，意味深長道，“緣分之事，妙不可言。既入了門，便是因果。好好看顧，平安長大，便是功德無量了。”
淩析放下茶杯，迎上華宴的目光，笑容不變，語氣卻帶上了幾分公事公辦的疏離：“華先生說的是。孩子的事，淩某自有分寸。”
“倒是眼下這案子，雖凶犯已獲，但其中仍有幾處疑點未明，比如那機關構造、毒物來源，怕是還要費些工夫深究。華先生交遊廣闊，見識淵博，若日後想起什麼蛛絲馬跡，還望不吝賜教。”
淩析的話音剛落，還沒等華宴回應，院外便傳來一陣略顯拖遝卻中氣十足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吊兒郎當的聲音：
“喲，這地方可真夠雅致的，讓我一頓好找！”
竹簾“嘩啦”一聲被撩開，嶽辰吊著胳膊，晃晃悠悠地出現在門口，臉上掛著一副誇張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他目光先在華宴臉上打了個轉，然後才落到淩析身上，拖長了調子：
“哎——呀，我說小淩子，你可讓我好找啊！怎麼跑華大老板這神仙洞府來了？”
華宴見到嶽辰，眼中訝異一閃而過，隨即化為更深的笑意，起身拱手，語氣溫和得聽不出半點波瀾：“我道是誰，原來是嶽指揮大駕光臨，真是蓬蓽生輝。”
“快請進，嘗嘗華某剛沏的新茶。”
嶽辰卻沒立刻接茬，而是踱步進來，眼睛四下打量，嘴裡嘖嘖有聲：“華大老板這地方，真是……曲徑通幽，彆有洞天呐。”
“不像我們刑部衙門，一股子牢騷味兒。小淩子，你說是吧？”
淩析左看看，又看看，心裡明鏡似的，知道嶽辰這是不放心，特意跑來攪局兼“撈人”的。
她順勢起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無奈：“嶽頭兒，你怎麼找到這兒來了？我正與華先生請教些事情。”
“請教？哦——對，請教！”嶽辰仿佛才想起來意，一拍腦門，轉向華宴，依舊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華老板，莫怪莫怪。實在是衙裡突然來了樁急事，非得小淩子回去拿主意不可。”
“你說巧不巧，早不來晚不來，偏趕這時候來。打擾您雅興了，實在對不住啊！”他話說得客氣，但那語氣神態，分明寫著“我就是故意的，你能奈我何”。
華宴何等人物，豈能聽不出這弦外之音？他臉上笑容不變，甚至更溫和了幾分：“嶽指揮說哪裡話，公務要緊。隻是可惜了這盞茶，淩主事還未及細品。”
他目光轉向淩析，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既然衙中有要事，華某便不多留了。淩主事，方才所談之事，若有所得，華某隨時恭候。”
“華先生客氣了，今日多謝款待。”淩析立刻順水推舟，拱手告辭，同時暗暗拉了拉還想再刺兒幾句的嶽辰的袖子。
嶽辰會意，也衝華宴扯出個大大的笑容：“那行，華老板，您繼續雅著，俺們這粗人就不打擾了！告辭！”
說完，也不等華宴再客套，便咋咋呼呼地擁著淩析，轉身就往外走。
華宴站在軒中，並未相送，隻是端著茶杯，望著兩人離去的背影，臉上那完美的笑容漸漸淡去，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麼。
一出華府大門，拐過街角，嶽辰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瞬間收起，壓低聲音急問：“小淩子，沒事吧？那老狐狸沒難為你吧？”
“我沒事，嶽頭兒。”淩析心中一暖，知道他是真擔心自己，“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還來得這麼及時？”
嶽辰哼了一聲：“我回衙門沒找見你，聽人說你被華宴請走了，我能不急嗎？”
“那家夥一肚子壞水，黃鼠狼給雞拜年！我怕你吃虧，趕緊就找過來了。怎麼樣，他到底想乾嘛？”
“試探，施壓，炫耀。”淩析言簡意賅，“不過，也被我頂回去了幾分。走吧，回去細說，你剛才說衙裡有急事，是真的假的？”
“當然是假的！”嶽辰咧嘴一笑，“不過現在可能真有了——長公主殿下傳召！”
淩析眼神一凝，立刻將華宴之事暫放一邊：“走！”
兩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熙攘的街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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