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機從不單獨降臨。它們像經過精密計算的瘟病,在汴京的肌體上同時找到了三個最脆弱的切口。
政治的血脈驟然梗阻。
李綱,朝堂清流的脊梁,士林仰望的泰山北鬥。三日前,他還在垂拱殿慷慨陳詞,駁斥與西夏媾和的懦弱。此刻,卻像一尊蒙塵的泥塑,戴著沉重的枷鎖,被皇城司親從官從府邸押出。證據“確鑿”——數封用契丹文書寫、蓋有遼國南院大王私印的密信,從他書房暗格取出;一筆來路不明的巨款,存入其遠房侄子在江南開設的綢緞莊。動作快得讓人來不及思考,流程合規得讓人無從指責。
清晨的汴京,薄霧未散。賣炊餅的老王看見,李相公被推搡著走過禦街,官袍皺褶,發冠歪斜,腳下甚至趿拉著一隻鞋。他試圖挺直脊梁,那背影卻像被抽去了主心骨。圍觀的人群寂靜無聲,隻有鐵鏈拖過青石板的“嘩啦”聲,刺耳地刮過每個人的心頭。
經濟的命脈突發惡疾。
幾乎在同一時刻,汴河之上,維係帝國血液流動的漕運,猝然癱瘓。不是天災,是人禍。一夜之間,以“永豐”、“順水”兩大漕幫為首,所有運價翻了兩倍。理由含糊其辭——“水道不清,風險驟增”。漕船密密麻麻擠在碼頭,帆檣林立,卻如死魚般擱淺。
河水渾濁的腥氣,停滯船隻滲出的腐爛水草味,空氣中彌漫的焦躁。
船夫們粗啞的抱怨、爭吵,算盤珠子被暴躁撥動的劈啪聲,取代了往日起錨的號子。
貨主們在岸邊跺腳、咒罵,臉色慘白如紙。來自江南的稻米、絲綢、瓷器,在艙內開始發酵、黴變。
緊接著,八百裡加急抵京——江南東路最大的官倉,“富春倉”,在昨夜燃起衝天大火。火勢之猛,連青石板地基都燒得炸裂。存糧百萬石,儘數化為灰燼,焦糊的麥香混合著肉燒焦的詭異氣味倉內駐守的兵丁未能逃脫),彌漫數個州縣。
軍事的神經末梢被悄然切斷。
邊境的噩耗則更為陰森。接連三座烽燧,如同被無形的手掐滅了喉嚨。沒有狼煙,沒有警訊。直到例行換防的士卒抵達,才發現堡壘內部一片死寂。守軍保持著生前最後一刻的姿態——或按刀警戒,或伏案書寫,卻都已氣絕身亡。沒有外傷,沒有搏鬥痕跡,臉上凝固著一種極致的驚愕。西夏最精銳的“鐵鷂子”開始在邊境線外頻繁遊弋,黑色的旗幟在朔風中獵獵作響,帶著一種耐心的、捕獵前的審視。
靖安司內,氣氛凝重如鐵。
包拯站在巨大的沙盤前,深青色的官袍像一片凝固的夜。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深處,燃燒著冰冷的、屬於法家信徒的火焰。在他的信條裡,亂局需用重典,失衡需以絕對的力挽之。
“收押李綱,按《宋刑統》‘謀叛’條徹查,凡有牽連,一體拘問。”
“嚴令漕運總督,限一日內平抑運價,緝拿煽動首惡。凡囤積居奇、借機生事者,籍沒家產。”
“著樞密院,即刻調沿路兵馬三千,增援邊境。嚴密監控西夏‘鐵鷂子’動向,若有越境,準予臨機決斷。”
命令一道道發出,清晰,冷硬,不容置疑。這是他賴以成名、也曾力挽狂瀾的手段——以律法為尺,丈量一切是非;以權力為劍,斬斷所有亂麻。
公孫策欲言又止,他總覺得李綱案證據鏈完美得過分,像被人精心擦拭過的凶器。但他找不到破綻,在包拯絕對的“法理”麵前,任何“直覺”都顯得蒼白。
展昭領命而去,調動人手,如臂使指。他信任包拯的判斷,如同信任手中的劍。
雨墨已潛入漕幫底層,試圖從那些醉醺醺的船工和狡猾的賬房口中,撬出真相的碎片。
然而,這一次,堅硬的尺子量出了扭曲的維度,鋒利的劍斬在了空處,甚至……反彈了回來。
第一根崩斷的弦,是李綱。
他在皇城司戒備森嚴的單獨牢房內,用撕碎的囚衣搓成繩,將自己懸掛在了鐵窗上。沒有遺書,隻有用指尖鮮血,在斑駁的牆壁上,留下了四個扭曲、猙獰、仿佛用儘最後力氣刻畫的大字:
「天地不仁」
血書被發現時,墨跡或者說血痕)未乾,像一聲無聲的、最絕望的控訴。朝野震動,清流物傷其類,悲憤莫名。無形的壓力,如同鉛雲,彙聚向靖安司,彙聚向包拯。
第二根崩斷的弦,是漕運。
包拯的鐵腕整頓,成了點燃乾柴的最後火星。強製平抑運價,被視為官府與民爭利,斷人生路。漕幫悍然聯合大小商戶,聚集數萬人,堵塞汴河主要水道,衝擊市舶司衙門。石塊與官府的弓矢齊飛,鮮血染紅了汴河水。繁華的漕運樞紐,頃刻間淪為戰場。秩序,在“法”的名義下,加速瓦解。
第三根崩斷的弦,是國庫。
邊境增兵,看似穩住了局勢。但三千精銳的的開拔、糧餉、犒賞,如同一隻貪婪的巨獸,瞬間吞噬了本就捉襟見肘的國庫餘銀。戶部尚書捧著空蕩蕩的賬冊,跪在垂拱殿外,老淚縱橫。帝國的財政,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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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劾的奏章,如同雪片般飛向皇帝的案頭。
“包拯剛愎自用,濫用職權,逼死國之棟梁!”
“靖安司恃寵而驕,擾亂民生,致漕運斷絕,商路癱瘓!”
“妄動刀兵,虛耗國帑,其心可誅!”
往日肅穆的朝堂,變成了口誅筆伐的戰場。曾經敬畏他的目光,如今充滿了質疑、憤怒,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
包拯站在百官之中,依舊挺直著脊梁。但隻有他自己能感受到,那來自腳下的基石,正傳來細微卻清晰的裂響。他賴以生存、堅信不疑的“法”,第一次,結出了如此苦澀甚至帶有毒性的果實。
深夜,靖安司書房。
包拯獨自一人,看著沙盤上標注的危機點,目光銳利如鷹,卻也染上了一絲難以驅散的疲憊。他拿起一份關於李綱案的卷宗,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節泛白。
“大人……”公孫策悄無聲息地出現,手中拿著一份剛譯出的密報,聲音低沉,“江南富春倉大火……現場發現了這個。”他遞過一塊燒得變形、卻依稀能辨認出奇異花紋的金屬碎片,非金非鐵,觸手冰冷。
“還有,漕幫暴動的帶頭人,三天前,都曾在同一家……西域胡商開的酒肆裡,喝過酒。”
包拯接過碎片,冰冷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他沒有看公孫策,目光依舊停留在沙盤上,那代表混亂、未知與陰謀的旋渦中心。
沙盤旁,油燈的火焰,猛地跳躍了一下。
光影在他臉上明滅不定。
舊的尺子已經量不準這扭曲的世道。
新的棋局,已在黑暗中,落下了第一子。
而他,剛剛輸掉了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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