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西營歸來,高鑒的生活仿佛驟然按下了慢放鍵。每日清晨,他依舊會準時出現在庫房,如同後世打卡上班一般,象征性地巡視一圈,處理幾件無關緊要的日常事務。韓夫子、趙夫子、錢夫子等人已將庫房打理得井井有條,印信製度運行順暢,幾乎無需他再多費心神。高士達對他這段時日的“安分”似乎頗為滿意,並未過多乾涉他的行動。這無疑為高鑒換來了一段難得的、無人打擾的假期。
於是,高鑒的日常便成了某種模式:早上點個卯,象征性地履行完“總管”的職責後,然後便帶著王大牛、王二牛兩兄弟,信步走出營寨,漫無目的地在高雞泊這片廣袤的水澤區域遊蕩。
高雞泊,方圓數百裡,並非一望無際的汪洋,而是由大大小小的湖泊、沼澤、河汊以及星羅棋布的沙洲、土崗組成。時值冬末春初,殘冰未消,枯黃的蒲葦卻已長得極高極密,成片成片,如同迷宮般的牆壘,一直蔓延到水天相接之處。這複雜的水網和茂密的植被,構成了易守難攻的天然屏障,官軍大隊人馬難以展開,小股偵騎又極易在其中迷失方向,正是起義軍絕佳的藏身之所。
然而,這片看似荒蕪的水泊,其意義遠不止於軍事屏障。它更像是一張巨大的、沉默的保護網,悄然容納了許多被外界苛政、戰亂逼得走投無路的普通百姓。他們如同驚弓之鳥,逃離了沉重的賦稅、無儘的徭役和兵燹的威脅,輾轉潛入這片水澤深處。若在太平年月,他們定然不願在這等潮濕泥濘、艱苦備至的環境中掙紮求存,但如今,外麵的世界已是虎狼橫行,相較之下,這水泊深處,反倒成了一處畸形的、難得的,甚至帶有些許悖論色彩的“亂世桃花源”。
無論是高士達還是竇建德,都深諳“兔子不吃窩邊草”的道理。對於轄境內這些自發聚集的逃民,他們不約而同地采取了相對寬容,甚至是默許與變相保護的態度。這策略背後自有其精明算計:一來,可以從這些聚落中收取些許微薄的“保護費”,或在必要時征用部分物產,補充軍需;二來,這些百姓的存在本身,就如同天然的哨探與屏障,他們的日常活動能極大增強義軍對周邊環境的感知能力,官軍稍有異動,很難完全避開這些遍布水泊的眼睛;三來,這種“庇護黎庶”的姿態,無疑能為義軍博得更好的名聲,在爭奪人心的大業中占據道義上的有利位置。因此,軍紀相對嚴明的義軍士卒,通常不會主動去騷擾這些脆弱的聚落,形成了一種微妙而脆弱的共生關係。
高鑒帶著大牛二牛,小心翼翼地穿行在蘆葦蕩中的隱秘小徑,他們小心翼翼地穿行在蘆葦蕩中那些被逃民和巡邏士卒長期踩踏出來的隱秘小徑,依靠王大牛早年打獵積累的豐富野外經驗辨明方向,悄無聲息地探訪了幾處規模較大的逃民聚集區。每一次探訪,高鑒都儘量保持距離,多以觀察為主,很少上前打擾。
所見的景象,屢屢讓他這個來自後世的靈魂,也不得不再次深深讚歎華夏民族那種仿佛鐫刻在基因深處的“種田天賦”。在一些地勢稍高、便於取水的沙洲或湖畔空地上,已經被頑強的人們開墾出了一塊塊大小不一、卻異常整齊的田地。儘管使用的農具極為簡陋,多是木石或殘破鐵器,腳下的土地也因水澤特性算不得肥沃,但田壟筆直,溝渠分明,排水與灌溉的係統都看得出經過了精心的規劃與打理。時令已至,一些耐寒的作物如冬麥或是早春的菜蔬,已然頂破濕潤的泥土,探出嫩綠的芽尖,星星點點地綴在蒼黃的大地上,為這片荒蕪的水澤帶來了難以言喻的勃勃生機。
聚落之中,人們用蘆葦、泥土和木材搭建起低矮卻足以遮風避雨的窩棚或土屋。男人們多在田間辛勤勞作,或是駕著簡陋的筏子在水道中撒網捕魚;婦女們則聚在一起,手法嫻熟地編織著蒲席、修補漁網,或是照料著少數家禽孩童;而那些麵黃肌瘦的孩子們,則在水邊相對安全的地方嬉戲玩耍,笑聲雖然稚嫩,卻也為這片沉寂的土地注入了幾分活力。儘管每個人都是麵容清瘦,衣衫襤褸,難掩長期營養不良的疲態,但他們的眼神中,已漸漸少了最初流亡時的倉皇與絕望,多了一絲對眼下這份來之不易的、簡陋安穩的期盼,以及對腳下土地重新萌生的歸屬感。
高鑒默默地將這一切收入眼底,心中暗自繪製著一幅無形的圖譜。他仔細記下這些聚落的大致位置、估摸其人口規模、觀察其主要的生計方式,更重要的是,辨識那些連接聚落與外界、以及聚落之間的主要水陸路徑,還有周邊可能被利用的製高點、藏兵處、撤退路線等戰略要點。這十餘日的“閒逛”,表麵上是無所事事的遊蕩,實則是一次對高雞泊內部生態、地理形勢、人文分布的極為深入的勘察。每一次出行歸來,他都會在腦海中,有時甚至是在隱秘的簡牘上,補充和修正這份關乎生存的認知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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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在這種表麵的寧靜與暗地裡的積極積累中,悄然滑過。寒風雖然依舊料峭,但正午的陽光已明顯帶上了暖意,冰封的湖麵化開的區域越來越大,反射著粼粼波光,各種水鳥也開始活躍起來,在蘆葦叢中鳴叫盤旋,預示著春天正不可阻擋地臨近。然而,高鑒心中始終繃著一根弦,他深知,在這烽火連天的亂世,所謂的平靜永遠隻是暴風雨來臨前短暫的間隙,是奢侈而易碎的幻象。
這一日午後,陽光勉強穿透薄雲,帶來些許暖意。高勘剛從一個位於大型沙洲上的逃民村落附近完成勘察,正準備帶著大牛二牛返回自己那間僻靜的營房,將今日觀察到的幾條隱秘水道和一處易於設伏的河灣詳細記錄下來。三人行至營寨邊緣,還未踏入轅門,驟然間,一陣急促、沉重,仿佛裹挾著金鐵交擊之聲與無形殺伐之氣的鼓聲,猛地從營寨中央的中軍大帳方向炸響,隆隆傳來!
“咚!咚!咚!咚——!”
這鼓聲的節奏與平日召集頭領議事的鼓點截然不同,更為急促,更為高亢,一聲緊接著一聲,如同重錘狠狠敲擊在每個人的心頭,瞬間打破了高雞泊多日來的寧靜。
營寨內外,無論是操練的士卒、忙碌的民夫,還是遠處水澤中勞作的逃民,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鼓聲驚動,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麵露驚疑不定之色,側耳傾聽。
高鑒猛地停下腳步,轉身望向中軍大帳的方向,眉頭微微蹙起。
該來的,終究還是會來。這中軍帳前撼人心魄的急促鼓聲,如同一道無聲的宣告,預示著短暫而珍貴的平淡時光已然終結,新的風波與未知的挑戰,正以無可抗拒之勢,洶湧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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