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業十三年,春,正月。
凜冬的寒意尚未從江淮大地徹底退去,但位於長江北岸的江都離宮之內,卻是一派暖意融融、醉生夢死的景象。這裡仿佛是被戰火與烽煙遺忘的角落,或者說,是被人為地隔絕在了一個用權力與奢靡構築的琉璃罩中。
離宮之內,暖閣生香。來自南海的珍稀龍涎香在精雕細刻的紫銅香獸中靜靜燃燒,散發出濃鬱而甜膩的氣息,試圖掩蓋某種更深層次腐朽的味道。四壁懸掛著輕若煙霧的鮫綃紗帳,地上鋪著厚厚的西域絨毯,踩上去悄無聲息,將外界的一切喧囂,無論是喊殺聲還是哀嚎聲,都隔絕在外。
隋帝楊廣,這位曾經意氣風發、立誌要超越秦皇漢武的帝王,如今正半倚在錦榻之上。他年未滿五十,鬢邊卻已過早地染上了霜華,眼袋浮腫,麵色在宮燈映照下透著一股不健康的潮紅。曾經銳利如鷹隼的眼神,如今已被一種混合著倦怠、猜疑與麻木的渾濁所取代。他身上穿著寬鬆的明黃色常服,上麵用金線繡著繁複的龍紋,卻似乎已撐不起他那略顯佝僂的身形。
榻前,一場精心編排的《清夜遊》正在上演。數十名身披輕紗、體態婀娜的宮娥,伴隨著靡靡的絲竹之音,翩躚起舞。她們蓮步輕移,水袖翻飛,眼波流轉間儘是媚態。樂師們賣力地吹奏彈唱,曲調纏綿悱惻,歌頌著江都的繁華與天子的聖明。
楊廣手中把玩著一隻晶瑩剔透的玉杯,杯中盛著琥珀色的瓊漿。他目光遊離地落在舞姬身上,卻又似乎穿透了她們,望向了虛無的遠方。偶爾,他會機械地舉起杯,啜飲一口那來自吳越之地的佳釀,喉結滾動,吞咽下的仿佛不是美酒,而是無儘的空虛與煩悶。
“陛下,請滿飲此杯。”一個柔媚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是一名容貌絕麗的妃子,纖纖玉手捧著一隻金樽,巧笑倩兮。
楊廣瞥了她一眼,沒有接話,隻是將手中的空杯隨意一遞,自有內侍連忙上前斟滿。他厭惡聽到任何不好的消息,隻願沉浸在這人為營造的太平幻夢之中。遼東的慘敗,雁門的驚魂,各地蜂起的“盜匪”……所有這些,都成了他刻意回避的夢魘。仿佛隻要不聽、不看、不想,那些遠在北方的戰火與殺戮就不存在。
就在這醉生夢死之際,遙遠的北方,數封血與火的奏報正沿著驛道,如同染血的羽箭,一波波射向江都。
巨寇竇建德攻占饒陽、平原等地,擁兵十萬,正急攻河間,河間危在旦夕,懇請陛下速發援兵!
臣泣血上奏:賊酋高鑒已儘取武陽郡,唯餘貴鄉孤城尚在堅守。若再不發兵征討,恐汲郡亦將不保!
這兩份承載著河北動蕩與血火的奏報,曆經千山萬水,終於抵達了江都皇城。然而,它們並未能直達天聽,而是如同之前的無數份類似文書一樣,被送到了內史侍郎虞世基的值房。
虞世基,這位深得帝心的寵臣,麵容白淨,三縷長須修剪得一絲不苟。他坐在堆滿卷宗的案幾後,慢條斯理地拆開了這兩份火漆封口的緊急文書。目光快速掃過上麵的文字,他的眉頭微微蹙起,隨即又舒展開來,嘴角甚至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他太了解那位深居離宮的天子了。楊廣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雄心勃勃的晉王,接連的打擊和長期的奢靡生活,已讓他變得極度脆弱和厭聽壞消息。他隻想活在自己編織的“天下太平”的幻夢裡,任何打破這個幻夢的訊息,都會引來他的雷霆之怒。
虞世基深知,自己的權勢和富貴,完全係於皇帝一人的喜惡。報喜不報憂,粉飾太平,是他穩固地位的不二法門。至於北方的烽火連天,百姓的水深火熱?那與他何乾!隻要江都的離宮內依舊歌舞升平,他虞世基的榮華富貴就能延續下去。
他提起朱筆,略一沉吟,在那份關於竇建德的奏報上批閱道:“河間郡奏,有零星小股流匪滋擾鄉裡,郡縣已遣兵逐之,斬獲數十,境內漸安。”輕描淡寫,便將一場可能波及數郡的軍事行動,化解為不值一提的治安事件。
接著,他又在那份關於高鑒的文書上寫道:“武陽郡界,有賊寇流竄,魏縣淪陷,疑為潰兵所為。已責令周邊郡縣嚴加巡防,不日即可收複。”筆鋒一轉,攻略武陽郡變成了魏縣淪陷,嚴重的邊患被淡化成了普通的治安問題。
處理完畢,他滿意地放下朱筆,將按自己意圖“潤色”過的奏章摘要,放入那堆準備呈送給皇帝閱覽的“祥瑞文書”和“太平賀表”之中。而那兩份原始的血淚奏報,則被他隨手丟進了腳邊一個盛放廢紙的銅盆裡,隨後,他取過燈燭,毫不猶豫地將它們點燃。
橘紅色的火苗跳躍著,迅速吞噬了紙張。上麵的字跡在火焰中扭曲、焦黑,最終化為灰燼。如同河北大地上無數被忽視的苦難與呼號,在這富麗堂皇的江都離宮內,悄無聲息地湮滅。那一縷青煙嫋嫋升起,很快就被暖閣內的龍涎香氣所吞沒,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虞世基整理了一下衣冠,臉上恢複了那種恰到好處的恭謹與從容。他端起那疊精心篩選過的,向著離宮深處,那個依舊沉醉在歌舞美酒中的皇帝所在,邁步而去。
暖閣外,江淮的春日暖陽正好,幾隻彩蝶在花叢間翩翩起舞。離宮內的奢靡狂歡仍在繼續,絲竹之聲不絕於耳。而在遙遠的北方,戰火卻因這千裡之外的刻意忽視與掩蓋,獲得了更肆無忌憚蔓延的土壤。
大廈將傾,而掌舵者,猶在醉中。那一杯杯瓊漿玉液,不僅麻痹了帝王的神經,更在不知不覺中,澆灌著這個龐大帝國覆滅的根源。
窗外,江淮的春日暖陽正好,離宮內的奢靡狂歡仍在繼續。而北方的天空下,戰火卻因這千裡之外的刻意忽視與掩蓋,獲得了更肆無忌憚蔓延的土壤。大廈將傾,而掌舵者,猶在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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