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閱卷的重擔交付給魏征後,高鑒並未在府中多做停留。次日天光未亮,他便已披甲執銳,帶著一隊親衛,踏著清晨的寒露,直奔貴鄉城西郊大營。相較於文士取士的唇槍舌劍與案牘勞形,這片彌漫著汗水和金屬氣息的土地,才是他更為熟悉,也更為牽掛的根基所在。
軍營之中,早已接到命令的各級將校齊聚中軍大帳。帳內氣氛肅穆,炭火驅散了初春的寒意,卻驅不散彌漫在每個人心頭的期待與緊張。大比武的塵埃已然落定,答卷的優劣、武藝的高下,連同平日裡的功績與稟性,都已成為高鑒心中權衡的砝碼。今日,便是揭開謎底,重新劃定格局的時刻。
高鑒端坐於主位,目光如炬,緩緩掃過帳下一張張或沉穩、或悍勇、或精明的麵孔。他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拿起案幾上那份墨跡未乾的任命文書,聲音沉穩而有力,清晰地傳遍大帳的每一個角落。
“經前日大比,綜合平素功績,現將新軍編製及主官任命,宣告如下!”他頓了頓,確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高度集中。
“我軍新立三‘軍’,為野戰攻堅之主力!”
“第一軍,兵馬使——張定澄!”轄第一、二都。
“第二軍,兵馬使——韓景龍!”轄第三、四都。
“第三軍,兵馬使——劉蒼邪!”轄第五、六都。
三個名字念出,帳中眾人神色各異,卻並無太多意外。張定澄資曆深厚,兼具隋軍規範與實戰經驗,獨當一麵綽綽有餘;韓景龍沉穩乾練,總攬軍務井井有條,深得信賴;劉蒼邪悍勇絕倫,衝鋒陷陣無往不利,正需以此激其銳氣。三人出列,抱拳領命,眼神中皆閃爍著不負重托的決意。
“設六‘都’,指揮使人選——”高鑒繼續宣讀,名單涵蓋了舊部與新銳,既有王雲垂、丁宣、顧陸離、鄧佑這等一路追隨、戰功赫赫的老人,也有如羅世橫這般或從郡兵係統中脫穎而出、或自張定澄部帶來表現出色的將領。這番安排,顯然經過了精心考量,既有對舊部的酬功與信任,亦有吸納新人、平衡各方勢力的深意。
“都尉一級,擢升蘇念安、薛雲徙、鞠靖、沈固安、譚嶽瑜、竇元錚、王延嗣等人……”
名單一一念畢,有人麵露喜色,有人神色平靜,亦有人略顯失落。高鑒將眾人的反應儘收眼底,沉聲道:“此番任命,皆依才具功績而定,望諸君各安其位,儘忠職守!各位不必氣餒,各級副職、僚屬,如副使、判官、虞候等,暫且空缺,容後逐步選配。人選可從各位俊才,以及此次大比表現優異者中擇優充任,務求人儘其才,穩固軍心!”
他特彆強調平衡與擇優,意在告訴所有人,機會並未關閉,隻要有能力,仍有上升之階。
宣布完主要任命,高鑒揮揮手,讓大部分將領先行退下,各自回去整肅部屬,準備迎接接下來的整編,唯獨留下了顯得有些惴惴不安的趙鴻永。
帳內隻剩下高鑒、趙鴻永以及侍立一旁的親衛統領葛亮。高鑒臉上的威嚴神色褪去幾分,看著眼前這個跟自己從高雞泊一路拚殺出來的老兄弟,指了指旁邊的馬紮:“坐。”
趙鴻永嘿嘿乾笑兩聲,有些拘謹地坐下:“主公……不,高大哥,您找俺?”
高鑒沒有立刻說話,拿起火鉗撥弄了一下盆中的炭火,濺起幾點火星,方才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兄長的關切與統帥的敲打:“鴻永,這次大比,你的武藝,尤其是臨陣機變的想法,是好的。那份答卷,我與魏先生都看了。”
趙鴻永眼睛一亮,剛想咧嘴笑,卻聽高鑒話鋒一轉:“但是!你那字,還有那表述……‘找個山溝溝蹲著’?‘看信號一起上’?鴻永啊,你現在不是隻管衝殺的火長了,是一營主官,將來是要獨領一‘都’,甚至指揮一‘軍’的人!光有猛勁,沒有韜略,不通文墨,如何能看懂複雜軍令?如何能撰寫清晰戰報?又如何能讓麾下那些漸漸識文斷字的將士心服?”
他凝視著趙鴻永,語重心長:“景龍、定澄,乃至蒼邪,如今哪個不在抽空研讀兵書?便是王雲垂、顧陸離那幾個小子,也在暗中使勁。亂世爭雄,如同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你若不思進取,隻憑舊日勇武,遲早要被後來者趕上,甚至遠遠拋下。到那時,莫說都尉、指揮使,便是想安穩當個校尉,隻怕也難了。”
這番話如同重錘,敲在趙鴻永心上。他想起自己那晚偷看到顧陸離“頭懸梁”的窘態,想起韓景龍案頭那本被匆忙藏起的《司馬法》,黝黑的臉膛漲得有些發紅,猛地站起身,抱拳道:“高大哥!俺……俺知道錯了!俺一定改!從今天起,俺一定抽空好好看書,認字!絕不給您丟人,絕不讓那幫小子看笑話!”
他看著高鑒,努力搜刮著肚子裡那點有限的墨水,想要表達決心,忽然福至心靈,想起不知從哪個說書先生那聽來的段子,大聲道:“俺定要學那……學那吳下阿瞞!對!刮目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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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一旁的葛亮實在沒忍住,笑出了聲,趕緊捂住嘴。
高鑒的臉瞬間黑了下來,抓起案幾上的一卷竹簡就想砸過去,哭笑不得地吼道:“那是吳下阿蒙!阿蒙!阿蒙!什麼阿瞞,那是曹操!讓你多讀書!你個混賬東西!”
趙鴻永這才意識到自己鬨了大笑話,臊得滿臉通紅,“嗷”一嗓子,抱頭就往外竄:“俺知道了!是阿蒙!俺這就去找書!找《論語》!不,找《孫子》!”話音未落,人已像受驚的兔子般衝出了大帳,引得帳外傳來一陣壓抑的低笑聲。
高鑒看著他那狼狽的背影,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最終無奈地搖了搖頭,對葛亮吩咐道:“去,找幾本基礎的兵法和識字本,給他送去。告訴他,三個月後,我要考校他,若還是這般渾淪吞棗,胡說八道,就讓他去輜重營喂馬!”
笑鬨歸笑鬨,正事卻絲毫不能耽擱。隨著任命下達,整個西郊大營如同一個巨大的戰爭機器,開始轟然運轉,進入為期一個月的大練兵。
根據新的軍製,各軍、都、廂、營迅速進行人員調整、整合。旗幟號令,全部按照新規統一。訓練場上,殺聲震天。不再是往日裡較為散亂的個人武藝比拚,而是強調陣型配合、號令旗鼓。
步卒結陣,長矛如林,盾牌如牆,進退有序;騎兵馳騁,穿插分割,騎射劈砍,要求更高的協同與精準;弓弩手則著重訓練仰射、拋射、齊射,以及在不同指令下的快速反應。各級新任命的軍官,無論是韓景龍這般沉穩的,還是劉蒼邪這般悍勇的,都投入了極大的精力,熟悉新的指揮體係,磨合與下屬的默契。
高鑒更是幾乎日日泡在軍營,親自督導。他時而登上點將台,縱觀全局,時而走入軍陣之中,糾正士卒的動作,講解陣型變化的要點。他甚至親自示範馬背上的劈砍技巧,與士卒一同參與負重奔襲。他的身影出現在哪裡,哪裡的士氣便為之一振。將軍與士卒同甘共苦,這便是最有效的動員令。
在練兵如火如荼進行的同時,高鑒也未忘記那迫在眉睫的糧草問題。擴軍、練兵,每日消耗的糧秣都是一個驚人的數字。武陽郡的存糧,支撐日常尚可,但要支撐即將到來的東進行動,則顯得捉襟見肘。
這一日,他將張定澄召至中軍大帳,屏退左右,取出一封早已寫好的親筆信,鄭重地交到他手中。
“定澄兄,有件要緊事,需你親自跑一趟。”高鑒神色凝重,“帶上可靠人手,輕裝簡從,去黎陽,找一個人,叫孫德勝,黎陽商業行會的行首,你見過他。”
“如今黎陽雖幾經戰亂,但漕運樞紐地位猶在,各方勢力盤踞,私下裡的糧食貿易未必斷絕。你持我親筆信去見孫德勝,看看他有沒有辦法,能為我軍籌措一批糧草。價格可以商量,但務必隱秘、穩妥。此事關係我軍命脈,成與不成,都要速去速回,路上千萬小心。”
張定澄接過信件,感受到其中沉甸甸的分量,肅然道:“高大哥放心,定澄明白其中利害!必當謹慎行事,儘快帶回消息!”
送走張定澄,高鑒走出大帳,望著校場上龍騰虎躍、喊殺震天的練兵景象,目光越過營寨,投向東麵廣袤而未知的青兗之地。軍隊在鍛造,糧草在籌措,人才在選拔……一切都在緊鑼密鼓地進行。他知道,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必須在這有限的時間內,將手中的力量磨礪到極致,方能在那即將到來的、更加激烈的爭霸戰中,劈波斬浪,奪取屬於自己的一片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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