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業十三年的二月,天象晦暗,人心浮動。凜冬的餘威尚未散儘,一股更為酷烈的寒流,已自帝國的肌體深處席卷開來,所過之處,基石崩裂,山河震顫。
二月初一壬午),邊陲重鎮朔方,寒意刺骨。鷹揚郎將梁師都,早已不滿隋室統治,更兼郡丞唐世宗多方掣肘,積怨已久。一日,他悍然發難,率親兵突入郡衙,刀光閃處,郡丞唐世宗血濺五步,當場殞命。梁師都隨即掌控郡城,收繳兵符,自稱大丞相。為抗衡可能到來的朝廷圍剿,他毫不猶豫地遣使北上,向強大的突厥稱臣,借以為援。朔方,這把帝國北疆的鎖鑰,就此易主,胡塵隱隱,漫過長城。
幾乎與此同時,北地的另一重鎮馬邑,亦在醞釀風暴。太守王仁恭,貪婪無度,坐擁滿倉粟米,卻在饑民遍野之際,閉倉不賑,隻顧中飽私囊。郡中豪傑、鷹揚府校尉劉武周,驍勇仗義,深得人心,更因緣際會,與王仁恭的侍妾私通。奸情恐露,殺心遂起。
劉武周先是散布言論,激憤揚言:“如今百姓饑饉,僵屍塞道,王府君卻緊閉糧倉,見死不救,這豈是為民父母者該做的事嗎!”此言一出,早已怨聲載道的軍民無不憤慨。
劉武周見人心可用,便稱病在家,暗中聯絡郡中豪傑。待眾人前來探視,他宰牛置酒,慷慨陳詞:“壯士豈能坐以待斃,填於溝壑!如今官倉糧食堆積如山,誰敢與我一同取之?”
“願隨劉公!”豪傑群起響應。
二月初八己醜),馬邑郡衙。王仁恭正端坐堂上處理公務,劉武周假意拜謁,其黨羽張萬歲等人緊隨其後。眾人徑直闖入,快步登階,未待王仁恭反應,刀鋒已至!血光迸現,王仁恭頭顱被斬下。張萬歲提其首級出衙示眾,郡中官吏兵卒,驚駭莫名,無人敢動。
劉武周當即下令,打開所有官倉,儘數賑濟饑民!同時傳檄馬邑郡下屬各城,皆望風歸附。短短數日,便聚兵萬餘人。劉武周自封太守,效法梁師都,亦遣使前往突厥,表示歸附。帝國北門,雙闕洞開!
就在北地烽煙四起之際,中原核心,更大的風暴在瓦崗山麓生成。李密,這位身負才華與野心的貴族,再次向瓦崗寨主翟讓進言,目光灼灼:
“如今東都洛陽空虛,守軍缺乏訓練;越王楊侗年幼,留守官員政令不一,士民離心。段達、元文都之流,昏聵無能,絕非將軍對手。若依我計,天下可傳檄而定!”
他先派心腹裴叔方潛入東都偵察虛實。東都留守官員察覺後,方才開始部署防禦,並向遠在江都的皇帝告急。
李密得報,對翟讓道:“事已至此,不容再猶豫!兵法雲:‘先發製人,後發則製於人。’如今百姓饑饉,洛口倉儲糧巨萬,距東都百餘裡。將軍若親率大軍,輕裝疾進,突然襲擊,官軍路途遙遠難以救援,倉城又無防備,奪取它如同拾取遺失之物般容易!待他們得到消息,我們早已得手。屆時開倉放糧,賑濟窮苦,遠近百姓,誰不歸附?百萬之眾,一朝可聚!然後養精蓄銳,以逸待勞。即便官軍來攻,我們已有準備。再傳檄四方,招攬賢才,授予兵權,推翻暴隋,推行將軍仁政,豈非宏圖偉業!”
翟讓雖為寨主,卻自知謀略不及李密,歎服道:“此乃英雄之略,非我所能及。我願聽從號令,儘力配合,請君先行,我為您壓陣。”
二月九日庚寅),李密、翟讓親率七千精兵,自陽城北出,翻越方山,悄無聲息地自羅口撲向龐大的興洛倉即洛口倉)。守軍猝不及防,倉城一鼓而下!
巨大的糧倉開啟,任由饑民取用。消息如同野火蔓延,四麵八方衣衫襤褸的百姓,扶老攜幼,背負籮筐布袋,湧向洛口倉,道路上人流絡繹不絕,晝夜不息。
瓦崗軍的舉動,不僅贏得了民心,更吸引了有識之士。朝散大夫時德睿舉尉氏縣響應李密。更引人注目的是,前宿城令祖君彥,自昌平千裡來投。祖君彥乃北齊名臣祖珽之子,博聞強識,文采斐然,海內知名。當年吏部侍郎薛道衡曾向高祖楊堅舉薦,楊堅因厭惡其父曾作歌謠助北齊後主殺名將斛律光)而拒用:“此乃歌殺斛律明月之人兒邪?朕不需此類!”隋煬帝即位後,更忌其名,隻按常例授其東平書佐,檢校宿城令。祖君彥自負才華,常鬱鬱不得誌,早有亂心。李密素聞其名,得之大喜,引為座上賓,軍中所有文書檄文,儘數委托。
東都越王楊侗聞洛口倉失守,大驚,急派虎賁郎將劉長恭、光祿少卿房崱率步騎二萬五千討伐李密。此時東都上下,皆視李密為“饑賊盜米”,烏合之眾,不堪一擊。國子監三館學士、貴族豪門的親戚子弟,爭相從軍,試圖撈取軍功。這支“華麗”的軍隊,裝備精良,服飾鮮明,旌旗招展,鼓號喧天,帶著盲目的自信出發。
劉長恭部正麵進軍,又命河南討捕使裴仁基自汜水西進,意圖前後夾擊,約定十一日會師於洛口倉城南。然李密、翟讓早已獲知其部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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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都兵先至,士卒未及早餐,劉長恭便催促他們渡過洛水,在石子河西岸列陣,南北綿延十餘裡。李密、翟讓挑選驍勇,分作十隊,令四隊埋伏於橫嶺下等待裴仁基,自率六隊在石子河東岸布陣。
劉長恭見對岸瓦崗軍數量似乎不多,心生輕視。翟讓率先接戰,稍有不利。李密見機,親率精銳側翼橫擊!隋軍饑疲交加,陣腳大亂,頓時大敗。劉長恭等人棄甲曳兵,脫下華服混入亂軍才得以逃脫,狼狽奔回東都,士卒死傷十之五六。越王楊侗無奈,隻得赦免其敗軍之罪,加以撫慰。
李密、翟讓儘收隋軍丟棄的輜重器械,聲威大震!
經此大勝,翟讓深知李密才具遠勝自己,遂與眾人共推李密為主。
二月十九庚子),設壇場於洛口,李密正式即位,稱魏公,改元永平,大赦天下。行政文書稱“行軍元帥府”;魏公府設置三司、六衛,元帥府置長史以下官屬。拜翟讓為上柱國、司徒、東郡公,其府署規模減元帥府之半;以單雄信為左武候大將軍,徐世積為右武候大將軍,分統部眾;任命房彥藻為元帥左長史,邴元真為右長史,楊德方為左司馬,鄭德韜為右司馬,祖君彥為記室,其餘封賞各有差等。
一時間,趙魏以南,江淮以北,各方義軍豪帥,如孟讓、郝孝德、王德仁、房獻伯、王君廓、李士才、魏六兒、李德謙、張遷、李文相、黑社、白社、周北洮、胡驢賊等,紛紛歸附李密。李密皆授予官爵,令其各領本部,設置百營簿統一管理。歸降者絡繹不絕,部眾迅速膨脹至數十萬。遂命護軍田茂廣築洛口城,周回四十裡,作為根本。又派房彥藻引兵向東略地,連取安陸、汝南、淮安、濟陽,河南郡縣大多陷落。
地裂之勢,已不可阻擋。自北疆至中原,帝國的根基正在一塊塊崩塌,新的勢力在廢墟與烽煙中野蠻生長,勾勒出一幅群雄逐鹿、天下板蕩的蒼茫畫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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