謹身殿內的驚雷餘波,在接下來的幾日裡,如同投入湖麵的巨石,層層漣漪擴散至朝野上下。三皇子蕭爍構陷親弟、手段狠辣之事,雖未明發諭旨,但已在權貴圈中心照不宣地傳開。
然而,皇帝的處理方式,卻微妙得令人玩味。
沒有雷霆震怒,沒有廢黜圈禁。最終的“懲戒”,僅僅是削去了蕭爍監管京畿部分衛戍的差事,罰俸一年,並責令其在皇後宮中“靜思己過”三個月。
小懲大誡。
輕飄飄的處置,與其說懲罰,不如說是一種姿態,一種對皇後及其背後河東王氏勢力的安撫與平衡。帝王心術,在於製衡。一個“癡傻”卻可能身負異才的九皇子,與一個背後站著龐大外戚、雖行事魯莽卻羽翼已成的三皇子,在皇帝的天平上,分量顯然不同。
聖旨傳到景陽宮時,蕭煜正安靜地坐在窗前,看著庭院中那株新移栽的海棠。他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神色,仿佛早已料定這個結果。福順在一旁憤憤不平:“殿下!三皇子如此惡毒,陛下就這般輕輕放過?!”
蕭煜撚起一塊糕點,慢條斯理地喂給腳邊的小狐狸,聲音平靜無波:“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父皇……自有考量。”他心中冷笑,這結果,比他預想的甚至還要好上一點。至少,蕭爍暫時失去了部分實權,而自己,還活著。
真正讓局勢發生變化的,是緊隨其後的一道嘉獎旨意。
皇帝讚九皇子蕭煜“身處逆境而不墮其誌,明察秋毫而洗刷冤屈”,特賜“明察”金牌一麵,允其“遇不明之事,可持此牌,於宮中行走查訪,直奏於朕”。同時,賞賜金銀玉器若乾,並提升了景陽宮的用度份例。
“明察”!
這兩個字,如同一個鮮明的烙印,打在了蕭煜身上。它是對他智計的肯定,更像是一道護身符,至少在明麵上,讓那些還想用陰私手段構陷他的人,不得不掂量一下後果——一個擁有“直奏”之權、且被皇帝掛上“明察”名號的皇子,再想用簡單粗暴的栽贓陷害,難度已大大增加。
景陽宮的門庭,似乎一夜之間變得“熱鬨”起來。
以往避之不及的各宮管事太監,開始尋著由頭前來請安問好,送上些不算貴重卻心意十足的“心意”。一些品階不高、在朝中缺乏根基的官員,也開始暗中遞來名帖,言語間多有試探與結交之意。甚至連內務府,對景陽宮的供應也陡然變得及時而周到起來。
蕭煜對這一切,依舊保持著那副時而“懵懂”、時而“怯懦”的模樣。對來訪者,他或是答非所問,或是躲在福順身後,將一切應酬推給這個忠仆。賞賜的金銀,大部分被他鎖入庫房;提升的用度,除了改善宮人飲食,便是用來收集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諸如各地的奇石、罕見的植物種子、乃至一些破損的古董碎片。他對外宣稱,是“看著好玩”。
但在無人注意的角落,他眼中偶爾閃過的精光,顯示他清醒地知道,這看似風光的“明察”之名,究竟意味著什麼。
它是一把雙刃劍。
它在提供一定保護的同時,也將他徹底推到了風口浪尖,從暗處的獵物,變成了明處的靶子。
皇後宮中。
“好一個‘明察’!”皇後王氏端坐鳳椅,指尖用力,幾乎要將扶手上的鸞鳥雕紋掐斷。她臉色陰沉,再無平日半分的雍容華貴,“好一個蕭煜!本宮還真是小瞧了這個賤婢生的兒子!”
蕭爍跪在下方,臉色灰敗,眼中滿是怨毒與不甘:“母後!父皇他……他太偏心了!”
“閉嘴!”皇後厲聲嗬斥,“若非你行事不密,留下如此多首尾,豈會讓他抓住把柄?‘明察’?哼,本宮倒要看看,他能‘明察’到幾時!”她眼中寒光閃爍,“以往是我們輕敵,以為他是個隨手可滅的螻蟻。如今看來,此子隱忍之深,心計之狡,遠超想象。他既已站到明處,那我們……就陪他玩玩明的。”
她微微側首,對身旁的心腹老太監低語幾句。老太監眼中閃過一絲驚詫,隨即躬身領命而去。
與此同時,七皇子蕭炎在自己的寢殿內,對著棋盤沉吟良久。他執起一枚黑子,輕輕落在天元之位,目光銳利。
“九弟……你藏的,可真深啊。”他低聲自語,“‘明察’……這究竟是護身符,還是催命符?”他感到,這潭深水,因為蕭煜的浮出水麵,正在變得更加渾濁,也更加……有趣。
夜色下的景陽宮,燈火通明,守衛森嚴。蕭煜撫摸著手中那麵冰涼沉重的“明察”金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勝利的果實,滋味並非全然甘美。他清楚,皇帝的“賞識”帶著利用與製衡,朝臣的“結交”充滿投機與算計,而皇後與三皇子的恨意,隻會因為這次挫敗而更加熾烈。
他從暗處的陰溝裡被逼到了明處的擂台。接下來的鬥爭,將不再是簡單的下毒構陷,而是更加複雜、更加凶險的權勢傾軋與人心博弈。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如今明槍暗箭,隻怕要一起來了。
也好。
這潭水,越渾,才越有機會摸到大魚。
他收起金牌,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幕。那裡,不知有多少雙眼睛,正懷著各種心思,注視著這座剛剛獲得“殊榮”的宮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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