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煜閉門三日所著的《北狄論》,如同一塊經過千錘百煉的璞玉,蘊藏著扭轉乾坤的潛力。但他深知,以此物直接叩闕,無異於稚子抱金行於鬨市。他需要一位合適的“玉工”,以最不易引人注目、卻又足夠有力的方式,將這塊璞玉呈至能鑒賞它的唯一之人——皇帝麵前。七皇子蕭炎,便是最合適的人選。
七皇子府書房,燭影搖紅。蕭炎再次細細品讀《北狄論》,越是深讀,越是心潮澎湃。他放下策論,看向對麵神色平靜的蕭煜,深吸一口氣:
“九弟,此策驚世駭俗,若施行得當,確有可能解北疆之困,甚至……奠定百年和平之基。隻是,由我直接呈遞全文,目標太大,恐引大哥二哥全力反撲,於策論推行反而不利。”
蕭煜點頭:“七哥所慮極是。故,不需全文,隻需精髓。請七哥將其中最關鍵的兩點——‘北狄糧道脆弱,利在速戰,我可遣精騎擾襲,斷其根本’,以及‘狄人內部並非鐵板,其左穀蠡王一部與大汗素有齟齬,可遣能言之士暗中聯絡,加以分化’——以此為核心,結合七哥自身見解,草擬一份簡明奏對,於適當時機,麵陳父皇。”
此舉意在“獻策”而非“獻文”,將驚世駭俗的全盤戰略,轉化為兩條看似具體而微、卻直指要害的戰術建議,由素有“清直”之名且不涉足兵權的七皇子提出,更易被皇帝接受,也最大程度降低了蕭煜自身的風險。
機會很快來臨。一次例行奏對後,皇帝因北疆戰事心力交瘁,獨留幾位皇子詢問意見。當太子與秦王再次陷入“親征”與“和親”的循環爭論時,蕭炎看準時機,出列躬身:
“父皇,兒臣近日翻閱北疆舊檔,偶有所得。北狄二十萬大軍深入我境,其輜重糧草全賴擄掠與漫長補給線維係,此其看似勢大,實則命門所在。我朝若能暫避其正麵鋒芒,依托堅城消耗其銳氣,同時,派遣數支精通騎射、熟悉地形的精銳,不拘泥於一城一地得失,專司襲擾其後方糧道、小股部隊,令其寢食難安,補給不暢。久之,其軍心必亂,銳氣必墮!”
他頓了頓,觀察皇帝神色,見其並未打斷,反而露出思索之意,便繼續道:
“再者,北狄乃部落聯盟,其大汗並非一言九鼎。兒臣留意到,其左穀蠡王部與大汗王庭素有舊怨,此次出兵,該部出力不多,怨言頗大。我朝若暗中派遣膽大心細之人,攜重金與承諾,密會左穀蠡王,許以互市、鹽鐵之利,縱不能使其立刻倒戈,亦可令其逡巡不前,甚至在北狄內部製造猜疑。如此,可分化其勢,不戰而屈人之兵。”
蕭炎言語清晰,條理分明,所述策略既有戰術層麵的可操作性精騎擾襲),又有戰略層麵的遠見分化瓦解),恰恰擊中了當前戰局僵持的關鍵點,也提供了跳出“戰”“和”二元對立的第三條路。
高踞龍椅的皇帝,原本疲憊渾濁的眼神,在聽到蕭炎的陳述後,驟然閃過一絲精光!這幾條建議,角度刁鑽,卻一針見血!尤其是分化北狄內部之策,更是朝堂上那些隻會空談大道或斤斤計較錢糧的臣子從未想過的方向!
“哦?”皇帝身體微微前傾,“炎兒,此二策……是你所想?”他目光如炬,帶著審視。他深知這個七兒子品性端方,於軍略一道卻並非專長。
蕭炎心頭一緊,麵上卻保持鎮定,依之前與蕭煜商定的說辭回道:“回父皇,兒臣不敢貪功。此乃兒臣查閱典籍、結合北疆奏報,與幾位……潛心兵事的清流友人探討所得。兒臣隻是覺得,或可另辟蹊徑,為我朝多爭一份勝算。”他巧妙地將來源模糊為“清流友人”與自身研究,既未完全撒謊,又保護了蕭煜。
皇帝深深看了蕭炎一眼,未再追問,隻是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陷入了沉思。蕭炎提出的策略,像是一把鑰匙,似乎打開了一扇新的窗戶。
蕭炎這番“獨對”的內容,雖未公開,但其核心觀點還是通過特殊渠道,隱隱傳到了某些人的耳中。
秦王府:蕭炯先是一愣,隨即冷笑:“襲擾糧道?分化部落?說得輕巧!老七何時懂這些了?怕是背後有高人指點!”他本能地感到一絲威脅,這策略若被采納,他的“親征”價值將大打折扣。
太子府:蕭燦則嗤之以鼻:“奇技淫巧!戰場勝負,豈是這點小聰明能決定的?不足為慮。”他並未意識到這策略的潛在威力。
四皇子勢力:則敏銳地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加緊探查這“高人”究竟是誰。
皇帝蕭謹:獨處時,他反複咀嚼著蕭炎的話,越想越覺得有理。“襲擾糧道……分化部落……看來,朕這朝堂之上,也並非全是庸才。”他對蕭炎,乃至其背後可能存在的“潛流”,產生了更濃厚的興趣。他秘密下令,讓兵部與樞密院,就這兩條策略的可行性進行緊急評估。
蕭煜在貝勒府中,收到了蕭炎傳來的“策論已上達”的消息。他平靜地放下茶盞,走到窗前。他知道,種子已經播下,接下來就是等待它發芽,並在適當的時機,引導它成長為自己所需的樣子。
他並未直接走向台前,卻已憑借超越時代的智慧,輕輕撥動了帝國戰爭的指針。運籌於帷幄之中,影響決策於九重宮闕之內,這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力量彰顯。
本章完)
喜歡謀斷天下請大家收藏:()謀斷天下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