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玉石地板寒意刺骨,吳境盤坐在永恒圖書館最幽深的角落,穹頂的星圖黯淡流轉。他右臂死死壓著左臂,肌肉緊繃如同磐石。那隻結晶化的左臂卻仍在瘋狂震動,皮肉下仿佛有億萬細小的甲骨文尖刺在拚命撞擊,試圖破開這具軀殼,要將某種東西——某種包含著無儘毀滅與虛妄的真相,強行書寫於天地之間。
“停下……”他喉嚨裡擠出嘶啞的音節,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的腥氣。強行封印真理毒素的反噬,幾乎撕裂了他的識海。可那左臂,早已不是屬於他的血肉之軀,它是活的牢籠,是沸騰的熔爐,更是猙獰的刻刀。
猛地,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從左臂炸開!五指驟然張開,指甲寸寸剝落,露出底下流淌著幽光的結晶骨節。指尖,沒有墨,卻憑空凝聚出點點渾濁的黑色結晶液體,如同某種凝固的汙穢血液。
噗嗤!
指尖狠狠戳向身下堅硬無比、足以抵禦知心境修士全力一擊的星隕石地麵。沒有預想中的堅硬碰撞聲,黑色的結晶“墨汁”觸碰到石麵的刹那,竟如燒紅的烙鐵烙印在黃油之上,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滋滋”聲和縷縷扭曲空氣的青煙,瞬間便蝕刻出深深痕跡——那是早已失傳、帶著古老洪荒氣息的甲骨文字!
吳境瞳孔猛然收縮,試圖拚命壓製,調動周身凝滯的知心境心力。可那左手如同被無形巨靈握住,帶著沛然莫禦的詭異力量,拖拽著他的整個身體,在地板上瘋狂摩擦、刻寫!
第一道深痕出現:【天傾西北,地陷東南,星海倒懸,歸於沉寂。】——那是描述世界末日的絕景,每一個字都散發著令人窒息的絕望。
緊接著:【飛升路絕,門為虛妄……】字跡更加扭曲、狂亂,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嘲弄,仿佛揭示著某個貫穿寰宇的巨大騙局。
最後,是某種結構複雜無比、完全由扭曲線條和抽象符號構成的詭異文字,它們扭動、盤繞,散發著冰冷、非人的氣息——青銅門密語!
【登天之梯,白骨鋪就;彼岸之景,皆由謊織。】
字字如錐,刺入吳境心魂。飛升,這支撐無數修士前仆後繼、耗儘一生的終極信仰,竟從一開始就是個精心編織的謊言?青銅門,那傳說中通向更高世界的門戶,它的背後隱藏著什麼?
“呃啊!”吳境喉嚨深處發出野獸般的低吼,全身骨骼都在不堪重負地呻吟。左臂刻印的速度不僅沒有減緩,反而越來越快!甲骨文之後緊跟著青銅門密語,兩種截然不同的文字在地板上瘋狂交織、蔓延,仿佛兩條纏繞的毒蛇,噴射著致命的毒液。
就在他心神劇烈震蕩,幾乎要被這揭露的虛妄徹底吞噬的瞬間,左臂刻寫的勢頭驟然一滯。指尖凝聚的黑色結晶液微微顫抖,流淌的速度慢了下來。
它在猶豫?在醞釀更可怕的災禍?
下一刻,指尖再次落下。但那蝕刻出的線條,卻陡然變得柔和、流暢,帶著一種詭異的熟悉感!不再是堅硬冰冷的甲骨文,也不是扭曲猙獰的青銅門密語……
筆鋒轉折間,竟透出一股女子特有的娟秀與隱忍的哀傷。
【婚書】
兩個清晰端正的楷體字,刺目地出現在一片古老的毀滅預言和冰冷密語之中,顯得如此突兀又驚心動魄。
【立書人:蘇氏婉清,今願與吳境締結姻緣,生死契闊……】
字跡繼續流淌,是婉清的字!一筆一劃,都刻印在吳境的記憶深處,絕無虛假!
【……唯願白首,不負此生。】
熟悉的字句,如同最鋒利的匕首,瞬間捅穿了吳境所有的防禦。胸腔裡有什麼東西轟然炸開,冰冷與熾熱交織著席卷全身。他甚至可以想象出蘇婉清寫下這婚書時,眉眼低垂,帶著羞怯與決然的模樣。
為什麼?為什麼是婉清的婚書?它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以這種方式?
瘋狂的刻寫並未結束。
【……茲定於星隕曆九千七百載……】
【……地點:青嵐宗……】
【……證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