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昆走出辦公樓時,陽光正好照在身上。他緊了緊外套,心裡明白,這單生意能成,離不開嶽父在背後的運籌,更少不了這些場麵上的周旋與默契。錢到手了,可生意場上的門道,還得慢慢琢磨。
3.08表哥的秘密
從嶽父辦公室出來的那一刻,冬陽正烈,卻暖不透仲昆冰涼的心。皮鞋踩在水泥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嶽父的話還在耳邊回響,那些關於工廠轉型、資金運作的規劃,字字句句都指向一條與父親漸行漸遠的路。他知道,若真按嶽父鋪好的路走下去,遲早要在親情與前程間做抉擇,而那個抉擇的結果,必然是與父親決裂。
生養之恩重如泰山,可他的一隻腳已經踏上了這條看似光明卻布滿荊棘的路。仲昆騎上自行車,漫無目的地穿行在街道上,最終鬼使神差地停在了拖拉機廠門口。傳達室的玻璃窗反射著陽光,他猶豫片刻,還是推門走了進去。
“蘇達成在嗎?我找他。”
電話接通沒多久,蘇達成就氣喘籲籲地跑了出來:“仲昆哥,怎麼不進去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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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昆把他拉到廠門外的老槐樹下,從提包裡掏出一個厚實的信封:“不進去了,楊家莊還等著我回去。錢上午已經打到賬戶上了,這一千你先拿著。”
蘇達成接過信封,指頭觸到信封包裹的硬物,眼睛亮了起來:
“這是給我的?”
“拿著吧,娶媳婦的錢得慢慢攢。”仲昆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對象了?”
“還沒呢。”蘇達成撓撓頭笑起來,“等存夠了錢,還怕沒姑娘願意來?”看著青年人眼裡的憧憬,仲昆心裡一陣發酸,跨上自行車匆匆告辭。
齒輪廠的鐵門在身後關上時,仲昆看了眼手表,時針已經指向十一點。辦公室裡彌漫著油墨和紙張的味道,廷和正戴著老花鏡翻資料,桌上攤開的合金鋼樣品。聽見腳步聲,老人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都辦好了?”
“嗯,挺順利的。”仲昆的聲音有些乾澀。
他轉向裡間的會計室,揚聲喊道:“馬媛,你出來一下。”
馬媛抱著賬本走出來,看見仲昆手裡的提包便明白了:
“錢到了?”
仲昆拖過一把木椅讓她坐下,從包裡拿出一遝遝現金和一張支票:“這三萬的支票你現在去信用社存,明天能到賬。這一萬五是給爸爸的,你去農行辦個存折存起來。”
廷和放下手裡的資料:
“存折不用給我,放你那兒就行,本來也是廠裡的錢。”
“爸,你還是去辦個身份證吧。”
仲昆把現金推到馬媛麵前,
“現在到處都開始辦了,我上半年就辦好了。以後取大額現金光拿戶口本不方便,有身份證省事。”
馬媛數著錢應道:“我下午就去辦存折,順便提醒爸去派出所。”
仲昆看著父親鬢角的白發,突然說不出話來。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廷和的辦公桌上,在合金鋼資料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知道這筆錢意味著什麼,既是工廠的救急錢,也是壓在他心頭的巨石。前路蜿蜒,一邊是嶽父描繪的光明坦途,一邊是父親堅守的老廠情懷,而他正走在兩條路的岔口,進退兩難。
午後的陽光帶著幾分慵懶,仲昆騎著自行車,目的地是幾裡外的邵家村那家鄉農業銀行。他拿出存折,在櫃台前辦理了取款手續,從一萬元存款中取出了9900元,隻在存折裡留下100元餘額。將厚厚的現金仔細裝進提包裡,他又騎著自行車返回了齒輪廠。
另一邊,永明一早就回到了廠裡,手裡揣著從拖拉機廠帶回的關鍵“樣品”——一個變速箱輸出齒輪。這個齒輪是傳動係統的“壓軸角色”,直接帶動傳動軸,承受著所有齒輪中最大的受力,形狀象把傘,對韌性和剛性的要求都極為苛刻。長久以來,這類齒輪大多依賴進口,一個就要花500多元外彙;國內雖有生產,質量卻始終不過關,即便如此,單價也要400多元。
下午,辦公室裡聚齊了廷和、仲昆、仲明和永明四個人。桌上的齒輪樣品被反複傳閱,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凝重與思索。廷和先開了口,他分析道:“咱們現在生產的2956號齒輪已經基本穩定,隻要機加工再熟練些,產量就能上去。但要擴大生產就得增設備、加人員,眼下貸款還沒還完,隻能維持現狀,擴大生產是半年後的事。”
話鋒一轉,他眼中透出堅定:“不過這期間,攻下這個傘齒輪是有可能的。我想先從合金鋼配方下手,先在增加韌性上突破,再攻克淬火技術,拿下這兩關,我有信心造出合格的傘齒輪。”
四個人圍著樣品和圖紙反複商量,你一言我一語地補充細節,最終拍板決定:試製新齒輪!
試製的第一步很快明確——由永明負責將齒輪圖紙送到機床維修站,委托他的同學馬媛加工齒輪的蠟模。陽光透過窗戶照在辦公桌上,而辦公室裡的四人,已悄然邁出了攻堅的第一步。
廷和家的小餐廳今晚暖黃的燈光格外亮堂,八仙桌旁圍坐得滿滿當當,八個身影湊在一起,笑聲快溢出門縫。廚房裡,老伴和仲芳剛端上一大盤熱氣騰騰的水餃,白胖的餃子在盤裡擠擠挨挨,邊緣還沾著晶瑩的水珠。
“快嘗嘗蝦仁餡的!”老伴笑著給仲昆夾了一筷子,蝦仁的鮮、豬肉的香混著白菜的清爽在嘴裡散開。大家搶著吃剛出鍋的餃子,燙得直吸氣也舍不得放下筷子。廷和看著滿桌的熱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仲昆看著媽媽雖然高興可略顯疲憊的身影,心痛地說:
“8個人回來吃飯,媽媽太累了,我和馬媛商量好了,從明天開始,我們買個煤油爐子,在宿舍自己做,中午、晚上吃食堂,多買一點,早上熱一熱。”
“我不累,一塊來家吃多熱鬨。”老伴說。
“說好了,我們晚上不回來了。”
窗外的晚風帶著暖意吹過,小餐廳裡的煙火氣和歡聲笑語,使這個夜晚充滿溫馨。
從家裡返回宿舍的路不長,初冬的晚風帶著幾分寒意。仲昆拎著提包走在前麵,腳步比平時快了些,馬媛跟在後麵,還在念叨著母親塞的那袋蘋果。剛踏進宿舍門,仲昆突然轉過身,不由分說地拉住馬媛的手,眼神裡藏著一絲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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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讓你看一樣東西。”
馬媛還沒反應過來,就見他從提包裡掏出一摞用牛皮紙包著的鈔票,厚厚的一遝,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她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這麼多的錢從哪裡來的?”
“你父親把這批齒輪賺的錢都給了我。”仲昆把錢遞到她手裡,“我把它交給你保管,咱們也要存點兒錢,以備後需。”
馬媛卻沒接,眉頭微微蹙起,語氣裡帶著一絲抱怨:
“不對,你肯定有事瞞著我。你不要學我父親,從來都不說實話。”
仲昆愣了一下,拉著她在床邊坐下:
“你怎麼說你父親從來都不說實話?”
“他每月隻把工資交給我媽,在外麵掙的錢從來不對我們說。”馬媛低下頭,聲音輕了下去,帶著點兒委屈,“據說都給了我哥。”
“誰是你哥?”仲昆更糊塗了,他從沒聽過馬媛提過有哥哥。
馬媛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才開口:
“就是那個開澡堂的馬駿。他不是我表哥,是我親哥,同父異母的哥哥。”
宿舍裡瞬間安靜下來。馬媛抬起頭,望著牆上斑駁的牆皮,緩緩說起那段被時光掩埋的往事:
“我父親五七年被打成右派,原來的老婆和他離了婚,馬駿就是他倆的兒子。老婆帶著兒子走後,父親就和我媽結了婚,生下了我。馬駿的母親六十年代因病去世了,去世前把馬駿托付給她妹妹,就是我現在的三姨。因此,馬駿就成了我的表哥。”
她頓了頓,想起那個雨夜:“有一次你出差不在家,三姨的女兒來咱家找我,正趕上大雨走不了,我留她住了一晚。我們聊到半夜,越說越投機,她才把這事告訴了我。後來我問我媽,她隱約知道些什麼,但父親一直沒和她說,隻告訴她自己離過婚。”
“你沒有問過他嗎?”仲昆輕聲問。
“他哪會說啊。”馬媛苦笑一聲,“除了生意上的事,他從來不和你談彆的。有時我問起家裡的事,他總說‘小孩子不要問大人的事,你們不懂,長大了就明白了’。”
她攥緊了衣角,聲音裡添了幾分茫然:“另外,我聽表妹說,父親掙的錢都放在表哥那裡。”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進仲昆的腦海,他突然想起嶽父上次說辦齒輪廠資金時,提過在表哥那裡還有一部分錢,加起來有好幾十萬。原來馬媛說的都是真的。
夜色漸深,宿舍裡的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馬媛靠著床頭打了個哈欠,很快就帶著疲憊睡去,呼吸漸漸均勻。
可仲昆卻毫無睡意。他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腦海裡反複回響著馬媛的話。一個連親生女兒都要隱瞞半生的人,一個把心事藏得比夜色還深的人,真的能靠得住嗎?
這一夜,宿舍的燈熄了很久,仲昆的眼睛還望著天花板,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才在雜亂的思緒中迷迷糊糊地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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