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0瞞天過海
再次醒來時,窗外的光線已經變得柔和。仲昆坐起身,看了眼手表,下午六點剛過。車廂裡開始有了動靜,有人收拾行李,有人探頭看窗外,顯然是快到站了。他叫醒兩名還在打盹的工人,三人簡單整理了一下隨身的包,跟著人流往車門處挪。
火車緩緩駛入南京站,站台的燈光透過車窗照進來,映著每個人臉上的期待。車門打開,仲昆跟著人流走下車,腳踩在站台上的那一刻,他抬頭望了望南京站的鐘樓,夕陽正落在鐘樓上,鍍了一層暖金色。
暮色四合時,火車站的喧囂還未完全散去。仲昆拎著行李箱走在最前,回頭看了眼身後的兩人:
“這裡離機床廠有10裡地,打個出租車,十多分鐘就到了。就近找個旅館住下,明天早上,我先進廠聯係他們。”
話音剛落,一輛出租車恰好緩緩駛過,仲昆揚手攔下。司機調轉車頭,問道:
“請問到哪裡”
“南京機床廠”
車輪碾過濕漉漉的路麵,傍晚剛下過一陣小雨,空氣裡還浮著泥土的腥氣。不過片刻,機床廠的紅磚圍牆在夜色中隱約可見。
“到了。”
仲昆付了車費,率先下車。他領著兩人拐進一條窄巷,巷口掛著盞褪色的紅燈籠,“迎春旅社”四個字出現在他們眼前。這是他上次來住過的地方,老板娘正坐在前台算賬,抬頭見是熟客,笑著招呼:“又來啦?還是上次那間三人間?”仲昆應著,接過鑰匙。
晚飯是在旅社樓下的小飯館吃的,三碗熱湯麵下肚,驅散了一路的疲憊。回到房間剛歇了片刻,仲昆走到前台,給銷售科王科長打個電話。撥號音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他對著聽筒客氣道:“你好王科長,有時間我去拜訪你。”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急切,幾乎是立刻響起來:“來吧,來吧。”
仲昆掛了電話,拿起外套就往外走:“王科長在家,我去一趟。”樓下的出租車還沒走遠,他揚手追上,報了地址。車穿過兩條靜謐的居民區街道,在一棟老式單元樓前停下。上次來機床廠對接業務時,曾跟著王科長來過他家。
叩門的手剛落下,王科長穿著件灰色的棉線衫,臉上帶著笑意:
“快進來,剛還跟你嫂子說,你最近要來了。”
客廳不大,沙發上鋪著洗得發白的布套,茶幾上擺著個搪瓷杯,杯沿印著“勞動模範”的紅字。客廳旁的一扇小門,能看到裡麵供著尊佛像,香爐裡插著三炷香,煙絲嫋嫋地飄向屋頂。他上次來已經看到。
“那是佛堂,”
王科長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語氣柔了些,
“我母親信佛,特意收拾了這間小房。老人家年紀大了,圖個心安。”
說話間,他給仲昆倒了杯熱茶,水汽氤氳裡,窗外的月光正悄悄爬上窗台。
仲昆坐下,馬上從公文包裡請出一尊金佛,有200多克,價值一萬多元。這是前些日子,父親告許他還要到南京購買機床後他準備的。他遞給王科長說:“這是送老太太的,人家說,金佛有靈。”王科長不好推辭,就收起來了。又問:“電話裡說,你要進五台機床,怎麼進這麼多。”仲昆回答:“我父親廠擴大生產,需要一台滾齒機,兩台珩齒機,我個人辦了個廠子,買2台,這次全部是現彙,不用辦分期。你能給我多少折扣?”
仲昆到來的時機,恰好趕上廠裡調價的檔口。王科長笑著對他說:
“這次你來的正好,這幾天正在調價,每台能降3千多。按上次價格,每台可折扣1萬元。”他頓了頓,又提道最近的銷售情況,“最近銷售不是太好,庫裡還存了幾台沒備,我明天到車間看看,能不能一下提走。”
聽著王科長的話,仲昆心裡有了盤算,隨即說道:
“這次分兩次發,第一次發我父親的三台,有貨馬上發。第二次可以緩一緩,有貨也可以發。另外,我帶來2個工人,要培訓一周。”
王科長略一思索,給仲昆出了個主意:“你明天帶兩個工人到廠裡,我先安排培訓,住廠裡,你就不用管了。然後咱倆簽合同,你馬上安排家裡付款,款到後先發你父親的三台。你在南京住幾天,我夫人說要帶你去逛夫子廟。”
一來二去的交談裡,兩人越說越投機,話題從工作延伸到生活,不知不覺就聊到了晚上9點多,仲昆才依依不舍地與王科長道彆。
第二天一早,剛到上班時間,仲昆就領著兩名工人準時出現在了銷售科。王科長見狀,立刻叫來一名科員,特意囑咐道:
“這楊廠長是我們廠的貴賓,這兩位來培訓的學員,你們一定好好照顧。”
待科員把工人帶走後,王科長對仲昆說:“他們倆的培訓費、吃住和返程車票你都不用管了,由我們廠負責。另外我早上問了一下,你要的5台機床現在都有貨。你今天同家裡聯係一下,把款打過來,款到就發貨。待會我們把合同簽好,你傳真回去,合同你簽字就行了,不用蓋章,我們蓋章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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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裡王科長把最後一份文件歸入檔案盒,在文件櫃抽出最下層那冊藍色封皮的合同。抽出兩張,轉身遞給候在一旁的仲昆。
“你先看下條款,然後咱倆把內容填寫好,簽字蓋章,就這麼簡單。”
王科長在合同封麵敲了敲,語氣裡帶著慣常的利落。
仲昆接過時合同裡夾著的價目明細單曆曆在目。他俯身湊近辦公桌,筆尖在明細欄懸了懸,一筆一劃填起來:“2台珩齒機,單價8萬9千元”“1台滾齒機,單價9萬6千元”。數字在格子裡站得端正,末了他翻到總價頁,筆鋒一頓,工工整整寫上“貳拾柒萬肆仟元整”。他核對兩遍,才在落款處落下單位名稱和自己的名字,把合同推了回去。
王科長接過來,又逐行掃過條款,確認無誤後從抽屜裡摸出紅印章。“啪”的一聲,鮮紅的印泥在紙上洇出清晰的輪廓,他跟著簽下名字,合同頁邊緣立刻多了兩道深淺不一的折痕。
“你現在可以用傳真發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