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母手裡的動作頓了頓,湊近馬媛,聲音壓得更低:
“好像是和你哥一起弄什麼齒輪。前些日子還從金華來了個四十多歲姓畢的男人,一直沒走,住在哪兒我也不清楚——你爸從來不讓我打聽他的事,在這個家裡,我就像個保姆似的。”她歎了口氣,眼神軟下來,“我這一輩子,就記掛你這一個心事。昨天聽你說在公公那兒過得好,我才算放了心。”
“我的事您彆操心。”馬媛手裡的刀停了停,語氣裡帶著點無奈,“我婆婆和您一樣,不愛管閒事,對我們倆媳婦也特彆好。就是仲昆,最近總不入群,我看都是我爸把他帶壞的。”
她壓低聲音,接著說:“您說他們在我哥那兒搞齒輪,之前仲昆不小心漏過一句,我反問他,他又立馬否認了。最近他總不回家,每次都拿我爸當借口。我還發現他手裡突然有錢了,不知道是從哪兒來的——他買了輛轎車,說是我爸給我買的,這純粹是撒謊!今天又騙他自己爸,說車是借馬駿的,我真不知道他將來怎麼圓這個謊。”
馬媛的聲音裡帶著委屈,眼眶微微發紅:“我也不敢跟公公說,畢竟他是我丈夫。媽,您說我該怎麼辦啊?”
嶽母放下手裡的菜,輕輕拍了拍馬媛的手背,又歎了口氣,語氣裡滿是過來人的滄桑:
“唉,這都是命。你還是背地裡勸勸仲昆,彆跟你爸攪和在一起——你爸心裡隻有他兒子,其他的都是假的。我跟著他一輩子,還能不了解他?”
她想了想,又補充道:“要是有機會,你可以悄悄提醒下你公公。聽你說,他是個好人,說不定能幫著勸勸仲昆。”
話音剛落,客廳傳來嶽父咳嗽的聲音,嶽母立刻住了嘴,拿起菜籃假裝忙活。馬媛也趕緊切完最後一刀土豆絲,娘兒倆交換了個眼神,廚房又恢複了之前的安靜,隻留下案板上沒切完的青菜,默默藏著這一屋子的心事。
早晨廚房的空氣裡飄著的已不是往常熟悉的牛奶香,而是嶽母拿手的家常味道——脆嫩的炒土豆絲裹著油香,雞蛋炒韭菜泛著鮮亮的黃綠,昨夜剩下的烤鴨還帶著焦香,炸藕盒外皮酥脆,配上熬得稠滑的小米粥和暄軟的花卷,滿滿一桌子都是暖意。
仲昆剛拿起花卷,妻子馬媛的聲音就輕輕響起,帶著點顧慮:“昨天你怎麼撒謊騙爸,說車是借表哥的?將來他知道了,你怎麼解釋?”
這話剛落,一旁扒著粥的女兒小燕突然抬起頭,眼睛睜得圓圓的:
“老師說過,撒謊的是壞人!爸爸,那車是你自己買的?”
仲昆愣了愣,沒避開女兒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
“那我回家告訴爺爺!”小燕立刻拔高聲音,語氣裡帶著孩童的認真,
“讓爺爺批評你這個撒謊的壞人!”
桌上的氣氛瞬間沉了下來,嶽父連忙放下筷子,笑著打圓場:“吃飯呢,大人的事彆在孩子麵前多說,快吃菜。”
沒人再說話,隻有碗筷碰撞的輕響,一桌子熱乎的飯菜,倒顯得有些安靜得發悶。
早餐結束後,仲昆想緩和氣氛,笑著招呼小燕:“來,爸爸陪你下跳棋好不好?”
小燕卻扭頭就往房間走,硬生生的聲音甩在身後:“爸爸撒謊是壞人,我才不和壞人下棋呢!”說完“砰”地關上房門,屋裡很快傳來搭積木的聲響,留下仲昆站在原地,手裡還拿著沒拆開的跳棋盒。
仲昆用手摸著跳棋盒邊緣的木紋,那點凹凸不平的觸感沒能驅散心頭的滯悶。他輕輕將盒子擱在客廳的紅木茶幾上。轉身時,走廊儘頭書房的燈光漏出一道暖黃的縫隙,他深吸口氣,抬腳走了過去。
“還在生孩子的氣?”嶽父的聲音從書卷後傳來,帶著幾分了然。仲昆在藤椅上坐下,眉頭依舊擰著。嶽父放下手中的線裝書:“小孩子心思單純,這點事轉眼就忘。倒是你,這件事做得不妥。”
他頓了頓,語氣添了幾分鄭重:“你父親何等精明,當年在商場上一眼就能看穿對手的底細,這次沒戳穿你,已是給足了麵子。回去找個機會好好解釋,彆讓這點芥蒂擱在心裡。再說,在他麵前不說實話,這也不是頭一遭了——人心是塊田,種什麼收什麼,次數多了,往後你辦事,他怕是難再信你。”
嶽父的話像塊石頭落進仲昆心裡,沉得他喉間發緊。他攥了攥拳,總算把思緒從家事上拉回來,抬眼道:“您說的是。對了,夏水村配件廠那邊,有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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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說說看。”嶽父身體微微前傾。
“我昨天在廠裡待了快一天,您看人真是準。”仲昆的語氣裡多了幾分真切的佩服,“畢庶模不是沒能力,就是要權。按您的意思,我上周把人事、財務的權限都放給他,您猜怎麼著?才三天,車間的廢料堆就清了,工人的考勤也嚴了,廠子立馬見了效。”
他喝了口嶽父遞來的熱茶,暖意順著喉嚨往下走,話也多了些:“我聽您的,錢和權都交給他管。他用人也有一套,新招的幾個人都頂用——那個保管兼著炊事員的老夏,以前竟是飯店的廚師,我在那兒吃了兩頓,紅燒魚燉得比鎮上館子還香。”
“明天要是能把自來水裝完,下午中頻爐就能試爐。我打算中午過去,把開機床的三個技工送過去,等試完爐再回來。”仲昆話鋒一轉,眉頭又蹙了起來,“對了,前幾天我在父親廠裡轉了圈,仲偉跟我說,齒輪加工時出問題是常事,檢測這道工藝絕對不能少。”
他在茶幾上點了點,語氣凝重:“殘次品要是流出去,客戶那邊追責是小事,砸了廠子的招牌才要命。好在畢庶模本來就是搞檢測出身的,以前在國營廠管過質檢科,這事交給他,倒省了不少麻煩。另外檢測還要進一台齒向測量儀,這台設備需要提前定,價格按近5萬元,我上次和仲偉去成都就是買這台設備,仲偉去培訓了兩天,這次咱買不用這麼麻煩,隻要先把定金彙過去,十幾天就做完了,把餘款彙去,他們就郵寄過來。畢庶模會用,他隨便找個人培訓一下就可以了。我明天去聽聽他的意見。”
嶽父聽完,緩緩點了點頭,重新拿起書卷:“嗯,權責分明,又能借人所長,這事算是走對了路子。檢測的事盯緊點,畢庶模懂行是好事,但你也得時不時去看看,心裡有底才穩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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