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9忙中偷情,仲昆的約會
電車似乎繞了個極大的圈子,穿過寂靜的街巷,掠過沉睡的店鋪。往日裡喧囂的大街此刻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車速比白日快了不少,等仲昆在真如火車站前下車時,抬手看表,指針恰好指向一點十五分。
車站附近的小飯店還亮著燈,蒸騰的熱氣從玻璃門裡溢出來。他走進去,點了一碗陽春麵,溫熱的麵條滑入胃裡,驅散了一路的寒氣。付完錢,他徑直走向候車大廳,剛進門便聽見廣播裡傳來臨客剪票的通知。
仲昆隨著人流往前挪,檢票員在他的車票上打了個孔。踏上火車的那一刻,他長長舒了口氣,循著鋪位號找到自己的位置,與列車員換了臥鋪牌,便一頭倒在鋪位上。很快便沉入了安穩的睡眠中。
清晨七點多,一聲猝不及防的“咣當”聲刺破車廂的寧靜,火車驟然刹車的慣性讓仲昆猛地從睡夢中驚醒。他揉了揉惺忪的眼,手指掀開窗簾一角,窗外“南京站”三個大字清晰映入眼簾,原來火車已悄然停靠。今天是國慶節,站台上,國慶的氣氛隨時可見。
起身推開包間門,走廊裡彌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與遠處飄來的食物香氣。循著味道走到隔壁餐車,玻璃櫃裡整齊碼著麵包、牛奶與裹著保鮮膜的煮雞蛋,他點了一份,溫熱的食物下肚,旅途的困倦消散大半。
回到包間,仲昆從旅行包底層翻出那本邊角卷起、封麵泛白的《紅與黑》——這是他每次出差的老夥計。摸著熟悉的紙頁,他總忍不住將自己與於連對比,那個年輕人在兩段感情裡的掙紮與糾結,像磁石般讓他百看不厭。書頁翻過幾章,廣播裡傳來“符離集站到了”的提示,他忽然想起這裡的燒雞聲名遠揚,索性推開窗戶,朝著站台叫賣的小販揮了揮手,拎回一隻油光鋥亮的燒雞,想著中午正好和卞會計分著吃。
剛把燒雞放進包裡,腰間的傳呼機突然“滴滴”響了。仲昆掏出一看,屏幕上跳動著卞會計的消息:“我在312房間等你。”他看後,將傳呼機塞回口袋,目光重新落向窗外,鐵軌旁的樹木正飛速向後倒退。
等火車抵達城裡火車站時,已過正午十二點。仲昆拎起旅行包匆匆下車,他先到了火車站售票廳,買好三張車票,被他仔細夾在皮質錢包裡——3日早7點30分,前往上海真如,軟臥。這是他為父親廷和求醫的第一步,拿到車票時,心裡懸著的石頭似是落了小半。
然後徑直朝著同學開的那家酒店趕去。往常來這裡,他總會先去301房間打個招呼,可今天是國慶節,他心裡清楚,警察不會在這日子裡夜查,便省了事。
站在312房間門口,仲昆抬手敲門的瞬間,門“吱呀”一聲開了。卞會計笑著迎上來:“老遠就聽見你的腳步聲了。今天國慶節,我都沒回家,專門趕過來陪你,你打算怎麼謝我?”
仲昆咧嘴一笑,晃了晃手裡的旅行包:“那還不簡單,多陪你幾次就是了。你先彆急,給你看樣好東西。”說著,他從包裡掏出一包一斤裝的大白兔奶糖。卞會計眼睛一亮,伸手就搶了過去,語氣裡帶著幾分嬌嗔:“我從小就愛吃這個,小時候偷吃還被我媽揍過呢!”
不等她說完,仲昆又從包裡取出一條疊得整齊的紗巾。卞會計展開一看,紗巾上細碎的花紋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她驚喜得跳了起來,上前一把抱住仲昆,積攢在心裡的思念與歡喜,在這一刻再也繃不住了。
國慶的晨光剛漫過齒輪廠的院牆,照在門口那兩個大紅燈籠上。這對燈籠是前一天下午掛好的,紅綢在風裡輕輕晃著,把“歡度國慶”的金字映得格外暖,像是給休班的廠區係上了節日的領結。
廠區裡靜悄悄的,宿舍的窗戶大多關著,住宿舍的工人們早早就收拾妥當,趕著回家和家人過節。但這份安靜沒蔓延到廠區西側的建築工地——為了趕工期,這裡沒有休。攪拌機的嗡鳴、鋼筋的碰撞聲,裹著秋日的清爽,成了齒輪廠國慶這天最特彆的“禮花”。
早飯後沒多久,廷和就坐不住了,由仲明扶著慢慢往廠裡走。他心裡記掛著工地的進度,腳步沒停,徑直先到了施工現場。一眼望去,一層地麵的回填土已經鋪得平平整整,昨天夯實的痕跡還清晰可見,北側的地麵正等著澆築混凝土;再抬頭,采光頂的腳手架上,三個焊工正舉著焊槍作業,耀眼的鋼花從高處落下,濺在空氣裡,炸開一片細碎的光,倒真像特意為國慶綻放的禮花,比燈籠更添了幾分熱鬨。
離開工地,廷和轉身去了建築隊長的辦公室。推開門時,隊長正趴在辦公桌上,手裡的鉛筆在上麵畫著密密麻麻的標記。見廷和進來,他立刻站起身彙報:“國慶這三天廠裡休息,我這邊加了人手,主要突擊一層。昨天東南、西北兩個角的樓梯胎模板已經完工,今天先把東南角的澆築完成,工人上二層暫時走西南角的胎模板。今天必須把一層北側地麵澆築完,瓦工同步做砌北牆的準備,明天一早就動工——不然等安上機床,再砌牆就麻煩了。二層立柱的鋼筋昨天綁完了,今天能裝鋼模板,爭取5號前把一層地麵除了抹麵的活全做完。對了,今早還安排了兩個人幫助玉良把一層地麵的電線管子全敷完了,絕不耽誤澆築混凝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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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和聽著,滿意地點了點頭。他看著眼前乾勁十足的隊長,又想起工地裡四濺的鋼花,忍不住說:“真沒想到,你們的進度跟大公司比也差不了多少。郝鄉長當初想辦建築公司的願望,這不是實實在在實現了嘛!”
齒輪廠的這個國慶,沒有喧囂的慶典,卻用工地的忙碌、鋼花的璀璨,寫滿了另一種喜悅。
夜色與晨光在二十餘小時的交替中,將緊張與鬆弛揉成了一團混沌。直到清晨八點多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卞會計才率先從朦朧中醒來。他動作極輕地挪下床,目光落在梳妝台上那條紗巾上——那是昨夜匆忙間未及細賞的物件。他拿起紗巾,腳步放得更緩,悄悄溜進衛生間,對著鏡子反複比量,光影在鏡中勾勒出他略帶疲憊卻難掩鄭重的神情,片刻後,才將紗巾疊好放回原處,轉身回到床邊,輕輕推醒了仲昆。
兩人洗漱的動作利落,仿佛還帶著未散的奔波感。這時,饑腸轆轆的感覺才猛然襲來——昨天中午卞會計帶來的麵包、烤腸,還有仲昆特意買的燒雞,被忙碌裹挾著遺忘在角落,此刻成了最誘人的慰藉。兩個麵包、一整隻燒雞、兩根烤腸,不過十幾分鐘便被兩人一掃而空,再各自灌下一杯溫熱的開水,胃裡的充實終於驅散了連日的疲憊。他們相視一笑,帶著這份滿足,離開了312房間。下樓後,仲昆到服務台結清賬目,與卞會計站在酒店門口,幾番叮囑後才戀戀不舍地揮手作彆。
九點多的陽光已褪去晨霧的微涼,仲昆駕車回到齒輪廠,一進大院,便看見辦公室的燈還亮著,心裡不由得一緊。推門而入時,眼前的景象讓他懸著的心稍稍落地:父親廷和靠在牆邊的沙發上,頭頂掛著一個輸液瓶,臉色雖仍顯蒼白,精神卻好了些;馬媛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手裡織著毛衣,目光時不時落在廷和手上;小燕子則乖巧地靠在爺爺身邊,捧著一本小人書看得入神。
“爸爸,你回來了!”小燕子最先瞥見仲昆,立刻丟下小人書,小跑著撲過來,拉著他的手高興地喊,
“你看爺爺好多了!”
仲昆笑著摸了摸女兒的頭,從隨身的旅行包裡掏出一盒大白兔奶糖。小燕子眼睛一亮,一眼就認出了熟悉的包裝,迫不及待地打開盒子,先小心翼翼地剝了一粒,踮著腳送到爺爺嘴邊,又剝了一粒塞進媽媽手裡,最後才給自己剝了一顆,含在嘴裡,小臉上滿是甜意。
廷和看著這一幕,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輕聲問道:“手續都辦好了?”
“都辦好了。”仲昆在父親身邊坐下,“明天早晨咱們出發,晚上就能到上海,4號住院做檢查,5號安排手術。”
說著,他從包裡拿出住院證,遞到廷和手中。廷和仔細看了一遍,緩緩點頭,轉頭對馬媛說:
“吊瓶打完咱們就回家,收拾收拾明天要用的東西。”
隨後,他又吩咐仲昆:“把仲芳叫過來。”仲芳很快趕到,廷和坐直了些:“我明天去上海做手術,仲昆和馬媛陪我去,家裡的會計工作你先兼著。今天讓馬媛把沈陽機床廠的彙款單填好,4號一上班就彙過去,彙款憑證讓永明傳真給對方。馬媛把支票和保險櫃鑰匙留給你,這段時間由你負責,等她回來再交接。”
話音剛落,聽說仲昆回來的永明也走進了辦公室,廷和隨即轉向他,細細叮囑:“這段時間你的擔子最重,一是要盯著沈陽機床廠的發貨進度,貨到了立刻聯係安排搬運;二是建築工地那邊不能鬆,務必趕在天冷之前把樓建起來,不能耽誤工期。”
說話間,輸液瓶已經見了底,馬媛熟練地拔下針頭,收拾好東西。仲昆扶起父親,馬媛牽著小燕子,一家人相互攙扶著,慢慢走出辦公室,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晚飯的碗筷剛收妥,客廳的燈便被調亮了些。廷和坐在主位的藤椅上,清了清嗓子,一場家庭會就這麼開了頭,永明也搬了小凳坐在一旁。廷和的目光先落在仲明身上,聲音裡帶著幾分對工廠的牽掛:“10月份傘齒輪4000個的任務,你有沒有把握?2956號齒輪能不能衝到6000個?還有萊拖那邊,爭取10月份增加到2000個的目標,能實現嗎?”
仲明坐得端正,聞言立刻點頭:“爸,您放心,都有把握。”
得到肯定答複,廷和的眉頭舒展了些,又轉向永明:“萊拖那邊最近情況怎麼樣?上個月的齒輪發出去了沒?”
“好著呢!”永明趕緊接話,語氣裡帶著些興奮,“萊拖那邊一直誇咱廠的齒輪質量比彆家好,還催著要多發。我跟仲芳商量過,庫裡還剩4000個,到年底每月發2000個完全夠。30號我已經發了2000個過去,第二天貨款就到賬了。”
聽到“質量”二字,廷和的神色鄭重起來,目光轉向仲偉:“質量這關你一定要把嚴,這是咱們廠的根,重中之重,不能出半點差錯。”仲偉沉聲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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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廷和的視線落在仲昆身上,語氣軟了些:“你去上海後,要是那邊有什麼困難,就跟仲明說一聲,讓他幫你照料著。不管怎麼說,你們都是親兄弟。”
仲昆的眼眶微微發熱,他用力點頭,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廠裡有畢庶模在,我都交待好了。我現在就一個主要任務——治好爸爸您的病,也減輕我心裡的罪孽。”
這話落進廷和耳裡,他握著扶手的手輕輕顫了顫。或許是夜色太暖,或許是兒子的心意太真,不管這份承諾裡藏著多少真心與假意,一股暖意還是順著心口慢慢漾開,漫過了這些年的奔波與牽掛。
家庭會議的餘溫還縈繞在客廳,仲昆和馬媛一前一後回到房間,推開臥室門,馬媛徑直走向梳妝台,剛要取下發間的珍珠發卡,便見仲昆轉身從立在牆角的旅行包中拿出一個米白色紙盒。他的動作有些遲疑,才將盒子遞到她麵前:“在上海看到的,覺得你戴好看。”
馬媛接過盒子,觸到盒麵細膩的絨布,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硌著。她掀開盒蓋,一方淺綠色真絲紗巾靜靜躺在其中,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邊角繡著幾簇極小的玉蘭花,針腳細密得不像匆忙間能挑揀的物件。她捏起紗巾的一角,冰涼的絲滑觸感蔓延開,卻隻看了一眼,便又輕輕放回盒中,將蓋子扣得嚴絲合縫。
“你在上海那麼緊張,還有時間逛商場?”她的聲音很輕,落在安靜的房間裡卻格外清晰,
“我知道這麼貴重的真絲,隻有南京東路那些大商店才有。”話裡的弦外之音像根細針,輕輕刺向仲昆。他這次去上海,說是給父親辦理住院手續,怎麼會有時間去逛商場挑絲巾?
仲昆的臉色沉了沉,他張了張嘴想解釋,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馬媛的性子,越是辯解,她疑心越重。這些年夫妻間的信任,就像這真絲紗巾一樣,看著光鮮,實則經不起半點拉扯。他沉默著走到馬媛身邊,伸手攬住她的肩,她沒有掙開,隻是肩膀依舊緊繃著。
那一晚,房間裡的燈亮到很晚。仲昆躺在馬媛身側,感受著她後背傳來的僵硬。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用最親密的方式,去填補那道因一條絲巾裂開的縫隙。他不情願,卻又彆無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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