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1仲昆向父親道歉
仲昆從蓬萊春飯店出來,和永明的飯局終了時的喧囂仿佛還縈繞在耳畔,可心底的沉鬱卻沉甸甸壓得人喘不過氣。推開家門,客廳裡燈火已暗,唯有嶽父的書房還亮著一盞燈。
他輕叩房門,裡頭沒有應聲,卻隱約傳來紫砂壺沸水輕滾的微響。推開門,隻見嶽父斜倚在藤椅上,手中捧著一把紫潤的老壺,雙目微闔,手摸著壺身細膩的包漿,似在閉目養神。聽見動靜,嶽父眼皮未抬,隻緩緩抬了抬右手,示意他在對麵的木椅上坐下。
仲昆坐定,將白天與永明在蓬萊春飯店吃飯的經過一五一十細細道來,從席間永明欲言又止的神色,到談及稅務局查賬時的焦灼,再到兩人對事態走向的揣測,樁樁件件都未曾遺漏。書房裡唯有他的聲音,伴著嶽父偶爾啜茶的輕響。
嶽父一直靜靜聽著,手中的紫砂壺始終未離掌心,直到仲昆說完,他才緩緩睜開眼,目光深邃如潭,沉默了許久。那沉默像一塊巨石,壓得仲昆心頭發緊,他能感覺到嶽父摩挲壺身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顯然是在反複斟酌。
良久,嶽父才開口,聲音帶著沉穩:“這件事,是邵家鄉稅務局查齒輪廠的賬時發現的。”他頓了頓,將紫砂壺輕輕擱在案幾上,“他們按偷稅漏稅上報到局裡,局辦公會討論後報給了局長。局長的父親和我是莫逆之交,他是我看著長大的,當初辦貿易公司,也是他出的主意。”
仲昆的心猛地一沉,原來其中還有這樣的淵源。
“他和幾個副局長商量後,做了兩個決定。”嶽父的語氣依舊平靜,卻字字敲在仲昆心上,
“一是撤銷貿易公司免征二年營業稅的待遇,要寫出深刻檢查,終止和齒輪廠的轉賬業務往來;二是罰款,重罰齒輪廠十萬元。我當時找過局長,想問問能不能少罰些,他說這已是最輕的處罰——若是追根查賬,單是補交的稅款,就不止十倍八倍。最後還是以副食品公司是縣裡的納稅大戶為由,才把這事壓了下來。”
仲昆隻覺得後背一陣發涼,原先隻知事情棘手,卻未想過竟已嚴重到這般地步。他急聲問道:“爸爸,這事我該怎麼跟我父親解釋?尤其是價格的事,他已經知道合同的真實價格了。”
嶽父端起紫砂壺,又啜了一口,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緩緩出了個主意:“你先給你父親道個歉,把我的意思轉告他,罰款兩家各擔一半,你轉五萬元過去。至於合同的事,你全攬到自己身上,就說少報的錢是你和拖拉機廠談判時爭取來的,是你自己想掙點,反正那也是拖拉機廠的錢。”
仲昆聽完,隻覺得一股苦澀湧上喉頭,暗自叫苦不迭。他望著嶽父依舊淡然的神色,心底冷笑一聲:這老狐狸,倒是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出五萬塊錢便裝起了好人,真出了事兒,卻把我推出來當擋箭牌。夜色漸深,書房裡的燈光依亮著,可仲昆的心頭,卻已是一片寒涼。
周六的午後,仲昆來到齒輪廠,一周未曾露麵的他,沒有先往熟悉的辦公室去,反倒徑直拐向了會計室,他要先找馬媛。
門被輕輕推開時,馬媛正對著賬本核對數字,抬頭見是他,臉上的平靜瞬間被怒火取代。
“這些日子你跑到哪裡去了?”她劈頭蓋臉地質問,聲音裡滿是憤懣,“你和我爸合夥乾的好事,差點把齒輪廠坑垮!若不是楊村長出麵,稅務局那筆罰款就夠讓廠子倒閉的!你們倒好,一個個發了財,聽說你自己就賺了一百多萬,這錢你都揮霍到哪去了?”她眼神銳利地掃過仲昆,語氣愈發譏諷,“我說你這段時間怎麼突然闊綽起來,又買車又買貂皮大衣,原來花的都是齒輪廠的血汗錢!”
仲昆被這連珠炮似的質問打得措手不及,連忙擺手解釋:“你彆聽旁人瞎傳,我哪賺了那麼多?賺的那點錢,早就全投到新廠裡了。對了,我父親……他是怎麼跟你說的?”
“父親在辦公室,你自己去問!”馬媛沒好氣地甩下一句話,扭過頭不再看他,“真沒想到你還有臉回來!”
碰了一鼻子灰的仲昆,隻好硬著頭皮走向辦公室。推開門,隻見父親廷和與仲明都在,仲明見他進來,隻淡淡打了個招呼便轉身離開,屋內隻剩父子二人相對而立。
仲昆垂著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爸爸,對不起,我沒想到事情會鬨到這個地步。馬媛的爸爸讓我轉告你,那十萬元罰款他願意承擔一半。”他頓了頓,艱難地坦白,“還有……差價那部分是我的錯,當初和拖拉機廠談判時,我多要了一筆錢,私自扣了下來沒跟你說實話,是我太貪心了。這筆錢我已經全投到新廠裡,等將來廠子盈利了,我一定把錢還給齒輪廠。”
話音落,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支票,雙手遞到廷和麵前。廷和接過支票,目光沉沉地看著他:“你說的這些,都是你嶽父教你說的吧?當初主意是他出的,出了事倒把你推出來頂罪,真是老奸巨猾。”他語氣凝重,帶著一絲勸誡,“我勸你彆再執迷不悟,不然將來遲早會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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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昆張了張嘴想辯解,廷和卻抬手擺了擺,示意他不必多說。“去把馬媛叫過來。”
片刻後,馬媛走進辦公室,廷和將一張五萬元的支票遞到她手中:“這是你爸爸拿出來的,十萬元罰款他承擔一半。我前天聽小燕說想姥姥了,今天是周六,你跟著仲昆回趟家看看父母,明天在家多陪陪你媽媽,明天晚上或者後天早上再回來。”
臨出門時,廷和又拉住仲昆,再三叮囑:“回廠後就安心乾好你的齒輪活兒,彆再動那些歪腦筋,齒輪廠這邊的事,以後你少插手。”仲昆低著頭,默默點了點頭,跟著馬媛一同走出了辦公室。
暮色還未完全浸染天際。仲昆和馬媛並肩走辦公室。
“我回會計室拾掇下東西,然後咱們一起去幼兒園接小燕。”馬媛轉頭對仲昆說,腳步已朝著旁邊的會計室走去。
會計室裡辦公桌還亮著燈,馬媛快速整理好文件,鎖上抽屜關掉燈便匆匆和仲昆趕往幼兒園。離放學時間還有一段時間,門口的傳達室透出暖黃的光,門衛老師傅隔著玻璃看見她,笑著拉開了門:“馬老師來接小燕啦?這孩子念叨好幾次想姥姥了。”說著便往教學樓走去,不多時,就牽著蹦蹦跳跳的小燕出現在門口。
“媽媽!”小燕一眼瞥見馬媛,掙脫門衛的手撲了過來,仰頭時眼睛亮得像星星,“媽媽,我們是不是要去姥姥家呀?”馬媛彎腰抱起她,在她軟乎乎的臉頰上親了一下:“是呀,姥姥都想你了。”小燕立刻歡呼起來,在懷裡扭來扭去,嘴裡不停地念叨著“姥姥”,高興得活蹦亂跳。
車子穩穩停在廷和家口,小燕剛一落地就掙脫馬媛的手,踩著輕快的步子往家裡跑。一推開門,她就揚著嗓子喊:“奶奶,我們要回姥姥家啦!”裡屋的門應聲而開,廷和的老伴笑著走出來,伸手輕輕摸著小燕的頭頂,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聽說要見姥姥,你看把孩子高興的,路上都沒閒著吧?”小燕用力點頭,小腦袋蹭著奶奶的手心,滿心都是即將見到姥姥的期待。
仲昆開車和妻女往嶽母家去。半路經過烤鴨店,他特意停下車:“小燕最愛吃這家的烤鴨,帶一隻給她當零食。”馬媛笑著應下,小燕趴在車窗上,看著師傅片鴨的動作,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車子駛入熟悉的胡同,小燕已經迫不及待地扒著車門。剛停穩,她就推開車門衝了進去,一眼看見站在門口的姥姥,立刻撲進懷裡,雙臂緊緊摟著姥姥的脖子,臉埋在姥姥的肩頭蹭了又蹭。“姥姥,我可想你了!”小燕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我夢見你好幾次,夢見你給我煮紅薯。”嶽母抱著外孫女兒,眼眶也紅了,拍著她的背輕聲說:“姥姥也想你呀,天天盼著你們來。”
許久沒回娘家,馬媛和小燕的到來讓這個家熱鬨了不少。嶽母特意多做了幾個菜,有馬媛愛吃的糖醋排骨,也有小燕喜歡的可樂雞翅,滿滿一桌子都是家的味道。嶽父下班回來時,飯菜剛擺好,一家人圍坐在餐廳裡,碗筷碰撞的聲音格外清脆。隻是這頓飯吃得有些安靜,除了小燕偶爾分享幼兒園的趣事,說著“烤鴨真好吃”“姥姥做的菜最香”,大人們都隻是默默夾菜,各自想著心事。
晚飯後,嶽父朝仲昆遞了個眼色,轉身往書房走去。仲昆放下手裡的茶杯,起身跟了過去。書房裡的燈光柔和,書架上整齊地擺放著各類書籍,嶽父坐在藤椅上。仲昆先開了口:“爸,我今天去了齒輪廠,按照您的原話跟我父親道了歉,也把支票給他了。”
“你父親有什麼反應?”嶽父抬眼問道。
仲昆頓了頓,說道:“他沒有發火,隻淡淡說了一句,齒輪廠的事,今後不要我來插手。”
嶽父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仲昆臉上,緩緩說道:“你不說我也知道你父親說了什麼。你父親那個人城府很深,他不會把自己的真實想法暴露給彆人。彆看你是他兒子,你不如我了解他。”他沒有追問那些未儘的言語,話鋒一轉,從書桌抽屜裡拿出一張報紙,指著其中一篇報道:“我今天看報紙,11月5號到8號,中國第一次國際齒輪大會在鄭州舉行。你明天去蘇達成那裡聽聽有什麼風聲,咱們得早作準備。”
仲昆順著嶽父指的方向看去,報紙上的標題格外醒目。他點點頭,將這件事記在心上。
早飯後仲昆給蘇達成打了個傳呼,約他在澡堂見麵。不到九點,澡堂門口的柏油路上一輛嶄新的雅馬哈摩托車“嗡”地停下,車身上的鍍鉻件在陽光下晃眼。蘇達成跨下車,手裡拿著摩托車鑰匙,剛邁進澡堂大門,就撞見了迎麵而來的仲昆。
更衣間裡的木櫃吱呀作響,仲昆剛脫下外套,目光就落在蘇達成手裡的鑰匙上,挑眉一笑:
“買了輛雅馬哈,舍得花錢了。”
蘇達成嘴角揚了揚,沒多言語,隻是點了點頭,隨手將鑰匙放進衣櫃鎖好。兩人麻利地換了浴服,踩著濕漉漉的瓷磚,幾步就跳進了冒著熱氣的熱水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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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水漫過胸口,驅散了晨間的微涼。仲昆抹了把臉上的水珠,語氣帶著幾分不悅:“你怎麼不守信用,把咱的價格告訴齒輪廠了?”
蘇達成往池邊挪了挪,後背靠著光滑的瓷磚,反駁道:
“還用我告訴?永明找王廠長一問,還不是什麼都知道。這個價格,你父親早就清楚,他不說罷了。再說,是王廠長把合同直接交給永明的,我有什麼辦法?”
他心裡明鏡似的,仲昆壓根不會去問王廠長,何況那份落價通知上,明明白白標著原價,無從抵賴。
池子裡的水輕輕晃動,兩人沉默了片刻,仲昆轉而換了個話題:“你知不知道,現在鄭州正辦國際齒輪會議?”
“知道,”蘇達成點點頭,伸手撩了撩水,“全縣就兩個名額。聽說原本要給齒輪廠一個,後來因為罰款的事,全給了機械局——一個技術科長,一個總工。王廠長也去鄭州了,不過是參加農機行業的會,昨兒還給我打了電話。”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關於齒輪價格,他聽了個新消息:明年一月降價幅度不大,大概在10以下,唯獨那2956號齒輪,是唯一不降價的產品。你父親那項合金鋼專利,是真厲害。”
熱水泡得人渾身鬆快,兩人又在池子裡待了會兒,便起身去了休息大廳。躺椅柔軟,暖烘烘的空氣裹著淡淡的皂角香,不知不覺就睡了許久。等醒來時,日頭已西斜,兩人各自收拾好衣物,沒再多說,一個往東走,一個朝西去,身影漸漸消失在街道的人流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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