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4、仲昆決定去南方考察
卞會計要調走的消息,像一陣風似的在配件廠傳開了。消息剛落地,車間主任小尚、畢夫人幾個相熟的人就急匆匆趕來,臉上滿是掩不住的依依不舍,圍著卞會計絮絮叨叨地問著後續。
最舍不得的當屬同宿舍的小尚。這些日子兩人朝夕相處,同吃同住,早已親如姐妹。卞會計收拾行李時,指著牆角那個衣櫃,又看了看灶台上一套擦得鋥亮的炊具,對小尚說:
“這些我帶不走,你用著順手,就留給你吧。”
小尚握著衣櫃的門把手,看著那些熟悉的物件,想起往日裡兩人在宿舍做飯、聊天的日子,眼淚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卞會計也紅了眼眶,伸手拭去眼角的淚,卻怎麼也止不住情緒,兩個姑娘相擁而泣,淚水裡裹著說不儘的惜彆之情。卞會計心裡清楚,這片讓她傷心的地方,她再也不會回來了,這一彆,便是永彆。
臨近中午,卞會計把所有賬目細細核對完畢,和接手的李會計在交接手續上鄭重簽下名字,每一筆都寫得格外認真。行李早已打包妥當,一件件搬上了等候在門口的麵包車。她轉身,和院子裡聞訊趕來送行的工友們一一握手惜彆,每個人的話語都樸實而溫暖,叮囑她往後好好生活。卞會計點頭應著,眼眶再次濕潤,而後深吸一口氣,轉身踏上了麵包車,迎著眾人的目光,隨嶽父往城裡駛去。
車子一路顛簸,抵達城區後,嶽父先把卞會計送回了家。在家安心休整了兩天,嶽父便如約將她送到了老情人那裡。沒想到老情人一見卞會計,就喜歡上了這個穩重踏實的姑娘,沒過多久,便把手下一個離異的大學生介紹給了她。
嶽父沒有食言,兌現了當初的承諾,特意分了一套房子給卞會計和男方,還有男方帶的那個乖巧的小女孩,讓三人有了安穩的住處。日子過得飛快,幾年後,卞會計便跟著男方回了南方的老家,從此在異鄉紮根。自那以後,她再也沒有見過仲昆,那些在配件廠的過往,連同那場傷感的送彆,都成了塵封在記憶裡的片段,漸漸淡去。
卞會計走後的第二天早晨,仲昆推開配件廠辦公室的門時,屋裡靜得能聽見窗外麻雀的啾鳴,隻有畢廠長一人坐在靠窗的藤椅上,手裡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煙。
“來了。”畢廠長抬眼,聲音帶著幾分釋然,“你嶽父把卞會計接走了。”
仲昆沒說話,隻是對著畢廠長微微點頭,目光掠過卞會計那張空著的辦公桌,桌角還留著半杯沒喝完的茶水,早已涼透。仲昆知道嶽父接走卞會計的用意,卻沒心思細想,隻覺得胸口像壓著塊浸了水的棉絮,沉得慌。
畢廠長看著他沉默的模樣,心裡暗自認定:看來我的判斷是正確的,仲昆心裡早清楚這其中的糾葛。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歎了口氣,打破了屋內的凝滯:“不談那些不愉快的事了,下一步你有什麼打算?”
仲昆走到自己的辦公桌旁坐下,用手無意識地摸著桌麵的劃痕——那是建廠初期趕工生產時,被工具不小心劃下的印記。“這段時間心情不好,”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我準備到南方走一圈,考察一下市場,看能否找到適合咱廠的產品。
“有目標嗎?”畢廠長往前傾了傾身子,眼裡閃過一絲期待。
“有。”仲昆抬眼,語氣堅定了些,“主要去兩個地方:一是湖南衡陽拖拉機廠,一年能生產3萬台拖拉機;二是廣西南寧手扶拖拉機廠,年產量4萬台。我去看看他們急需什麼配套產品,回來咱們再商量。”
話音剛落,他話鋒一轉,想起廠裡的生計,又問道:“齒輪落價後,廠裡的生產情況怎麼樣了?”
提到這事,畢廠長的臉色沉了沉,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測算單:“卞會計走前,我們一起算過成本。鋼材和貴金屬一個勁漲價,現在單個齒輪成本已經漲到35元以上,加上稅和管理費,純利潤連15元都達不到。要是一月份再降價,能保住10元純利就不錯了,這還是最理想的情況,再出點彆的變故,真不好說。”
仲昆接過測算單,上麵的數字密密麻麻,像一根根細針紮在心上。他盯著單子看了許久,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半晌才抬起頭:“我們還有沒有彆的辦法?在不增加投資的情況下,能多掙點錢?”
“有兩個路子。”畢廠長頓了頓,斟酌著說道,“一個是改做2956號齒輪,隻要能找到穩定客戶,肯定掙錢,但這樣一來,就和你父親徹底撕破臉了。另一個是找利潤高的新產品,用你父親的配方生產,不用鬨僵,相對穩妥些。”
“第一種絕對不行!”仲昆幾乎是立刻反駁,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這不是撕破臉的事,他們要是告我們侵權,咱廠直接就得破產,到時候大家都成一無所有的窮光蛋!”
辦公室裡又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隻有窗外的風聲輕輕掠過屋簷。最終,兩人達成了共識:先由仲昆南下考察市場,若能找到合適的產品便順勢推進;若是此行無果,仲昆留下看守工廠維持基本生產,畢廠長則回東風廠查找新產品資料,務必在年底前拿出個眉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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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昆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外套,目光掃過辦公室裡熟悉的一切——牆上褪色的生產進度表,櫃頂上堆放的舊文件,還有畢廠長鬢角新添的幾縷白發。他深吸一口氣,心裡清楚,這趟南方之行,不僅是為工廠尋一條生路,更是為自己,為這群跟著工廠打拚的老夥計,尋一個看得見的未來。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帶著一身寒氣的司機小丁快步走進來。他目光掃過桌麵,拿起電話,麻利地撥動號碼,接通了齒輪廠。
“喂,齒輪廠嗎?麻煩找仲明。”電話接通的瞬間,小丁的聲音帶著幾分急促。
“我是仲明,哪位?”聽筒裡傳來熟悉的回音。
“我小丁,問下金生今天去火車站發貨了嗎?”小丁直奔主題,目光不自覺地瞟向一旁的畢廠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