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0、畢庶模學開車
他把搪瓷缸往畢廠長的辦公桌上一放,順著談完衡陽之行的話頭,話鋒忽然一轉。
“畢廠長,這事我還沒跟你說。”仲昆語氣沉了沉,“這次從衡陽帶回來的齒輪樣品,我沒敢拿給我父親看。”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樣品我鎖在櫃子裡了。等過段時間,我找個由頭——就說衡陽那邊寄來樣品,再拿給他看。看看他的反應。”
畢廠長端著茶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你考慮得周全,你父親的脾氣,大家沒人比你更清楚。行,就按你說的來,不急於這一時。”
仲昆鬆了口氣,臉上露出幾分笑意,順勢岔開了話題,關切地問起畢夫人的近況:“對了,夫人來咱們廠這邊後還習慣嗎?有什麼需要廠裡幫忙的,您儘管打個招呼。另外,可彆忘了下周五得陪夫人去濟南複查。”
“忘不了,忘不了。”畢廠長臉上泛起溫和的笑意,擺擺手道,“她現在挺滿意的,總跟我說,比在金華舒服多了。北方最合她心意的,就是乾燥不潮濕,往年在金華總犯的風濕,這陣子都沒怎麼疼過。”話鋒一轉,他又帶著幾分無奈笑道,“就是閒不住,總跟我說,現在最念想的是卞會計,在的時候兩人能湊在一起聊天,現在沒個伴,悶得慌。”
仲昆聽著,輕輕歎了口氣,沒再多說——卞會計在廠裡乾了這些日子,為人熱情爽朗,跟誰都合得來,畢夫人想念她也在情理之中。他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對畢廠長說:“現在廠子不算太忙,您要是有空,不如跟小丁學學開車。小丁那小子車技不錯,人也耐心,您跟著他打打基礎,學個差不多了,就上我的車練練手。”
他語氣堅定,帶著幾分懇切:“我回頭跟我嶽父說一聲,咱們廠也該添輛轎車了,到時候買回來您開著,平時廠裡有事外出方便,下次再陪嫂子去濟南複查,您自己開車去多好,不用我去了。”
畢廠長聞言,眼睛頓時亮了起來,放下茶杯的動作都輕快了幾分:“那可太好了!我早就想學著開車了,就是一直沒找到機會。要是廠裡能添輛轎車,往後辦事確實方便不少。仲昆,這事可就麻煩你多上心了!”
“您客氣啥。”仲昆笑著擺擺手,笑著回答。
畢廠長從藤椅上站起身,拉住仲昆的手:“走,到車間轉轉,你好幾天沒來廠裡,得看看這陣子的新變化。”仲昆剛從南方出差回來,聞言笑著點頭,跟著畢廠長穿過辦公室前的大院,機器的轟鳴隨著腳步漸次清晰。
加工車間裡,車床、滾齒機、珩齒機的轉動聲交織成密集的交響。車間主任小尚正弓著腰在珩齒機上忙活,沾滿機油的手套握著磨輪,見二人進來,立刻關掉機床電源,手裡的活計一放,快步迎了上來,聲音帶著車間裡特有的沙啞:“畢廠長、你們來啦。”他抹了把額頭的薄汗,簡單彙報,“這些日子車間生產基本穩定,這幾天重點抓質量,抽測數量增加了50,偶爾還是有次品出現,主要問題出在鑄造上,多半是砂眼,好在加工時發現後都撿出來了,沒流到下道工序。”
“我巳和農具廠楊洪波商量好,車好料坯後專門派一個人檢查砂眼,如果下道工序發現,每個砂眼扣100元錢。”小尚說著挺了挺胸,“上個周罰了他們200元,這個周一個殘次品沒有,效果立竿見影。”
畢廠長一聽,拍了拍小尚的肩膀,語氣裡滿是讚許:
“我說上星期李會計跟我提了一嘴,罰了農具廠200元,我還沒在意,原來是你的主意!這個辦法好,抓質量就得有這股子硬勁,應該給你記功。”、
仲昆在一旁看著機床旁碼得整整齊齊的成品齒輪,讚同地點了點頭。
離開加工車間,二人踩著水泥路往鑄造車間走。中頻爐前不久剛搬了新址,這還是畢廠長和仲昆第一次一起來視察。車間角落的小屋不到十平方,是老夏師傅把夏穎原來的辦公室收拾出來的,老夏師傅正坐在木桌前喝著茶水,見二人進來,忙起身要讓坐,手已經伸向桌下的暖水瓶準備沏茶,被仲昆笑著製止:“老夏師傅,不用忙,我們剛在辦公室喝過水,坐一會就走。”他拉過一把木椅坐下,開門見山,
“我剛到南方轉了一圈,回廠後過來看看,現在一台中頻爐緊不緊張?”
“按現在月產個齒輪的任務,壓力不大。”老夏師傅往爐膛裡添了塊煤,火苗竄了竄,映得他臉上溝壑分明,“中頻爐三班倒滿負荷,一天能生產600個,比計劃多100個。蠟型那邊人手充足,壓力更小。這邊你們放心,我盯著呢,絕不會拖全廠的後腿。”畢廠長聞言點點頭,目光掃過窗外熊熊燃燒的中頻爐爐膛,橘紅色的火光映得他臉上暖意融融。
從鑄造車間出來,風裡帶著幾分寒意,二人又徑直去了材料庫。庫房門虛掩著,沒關,雖然辦公桌旁生了個小煤爐,但屋子太大,熱量散得快,也就剛夠不凍手的程度。小丁正駕車拉來一車原料,夏保管正和他一起卸車,圓鋼碰撞的聲音清脆響亮。見畢廠長和仲昆進來,二人立刻停了手,夏保管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問道:“畢廠長,有什麼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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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事,和仲昆走過來看看。”畢廠長環顧了一圈空蕩蕩的庫房,眉頭微皺,“你這個屋子不算暖和,不行換個大爐子,彆凍著人。”
“不用換,屋子太大,換了也白搭。”夏保管笑著擺手,“乾起活來身子一熱,就不覺得冷了。”
這時,仲昆朝小丁招了招手,把他叫到一旁,聲音壓低了些:“你不忙的時候,教畢廠長學開車,先在廠裡大院練習,等差不多了,我拉他到城外路上練練,爭取一個月能學會。”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幫他考個證,等學會以後,廠裡買個小車,不管是跑業務還是去城裡辦事,都方便。”小丁眼睛一聽,連忙點頭:“沒問題,我一定好好教!”
畢廠長在一旁聽得真切,臉上露出幾分期待的笑意,擺了擺手,和仲昆一起回到辦公室。
周一的早晨的調度會散場時,司機小丁就顛顛跑過來,手裡拿著輛130貨車的鑰匙:“畢廠長,你昨兒說想學車,我把車開出來了,這會兒大院裡沒人,正合適練手!”
畢廠長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看著那輛灰色的130貨車,車鬥裡還殘留著昨晚拉齒輪毛坯的鐵屑。他點點頭,跟著小丁繞車檢查:“輪胎氣壓夠嗎?刹車油添了沒?”小丁拍著車門笑:“您放心,昨兒剛保養完,跟咱廠生產的齒輪似的,瓷實著呢!”
拉開車門,一股混合著柴油味和皮革味的氣息撲麵而來。駕駛座的人造革表麵擦得很乾淨,方向盤磨得發亮。小丁先坐進駕駛座,手把手教他調座椅:“您把座椅往前挪挪,腳能踩到底刹車就行,方向盤得握穩,像握咱廠的齒輪軸似的,不能晃。”畢廠長照著做,座椅發出“吱呀”的聲響。
發動車輛時,發動機“轟隆”一聲巨響,車身劇烈抖動了一下,嚇得畢廠長下意識握緊了方向盤。小丁笑著安撫:“正常,130都這樣,跟老黃牛似的,啟動得使勁兒。”他踩著離合器,掛進一檔,慢慢鬆開踏板,貨車緩緩往前挪了挪。畢廠長看得心癢,迫不及待換了位置。
剛握住方向盤,他就覺得手心冒汗。小丁在副駕指揮:“左腳踩離合,要踩到底,右腳輕點油門,慢慢鬆離合。”畢廠長照著操作,可離合鬆得太快,貨車猛地往前一躥,又突然熄火,引擎蓋下傳來“突突”的悶響,像是喘不上氣。他臉一紅,小丁連忙說:“沒事兒,剛開始都這樣,咱廠老工人學車床還得練仨月呢,學車急不得。”
重新發動車輛,這次畢廠長放慢了動作。離合慢慢鬆開,油門輕輕點下,貨車平穩地往前開了起來。廠區大院的水泥地坑坑窪窪,車開過去顛簸得厲害,像是在搓衣板上行駛。他眼睛緊緊盯著前方,雙手死死握著方向盤,生怕跑偏撞到路邊的廢料堆。
“打方向要提前,彆等快到跟前了才拐!”小丁指著前方的拐角喊。畢廠長連忙往左打方向盤,可力道沒掌握好,貨車差點衝到花壇裡,嚇得他趕緊回方向,車輪碾過花壇邊的碎石子,發出“咯吱”的聲響。他擦了擦額頭的汗,小丁遞過來一瓶搪瓷缸裝的溫水:“彆急,方向盤跟咱調度生產似的,得提前規劃,掌握好節奏。”
練了幾圈起步和轉彎,畢廠長漸漸找到了感覺。最後一圈,畢廠長穩穩地把車停在原地,熄火後長長舒了口氣。他下車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腰,看著這輛130貨車,心裡滿是感慨。
午飯後的廠區大院,陽光把水泥地曬得暖烘烘的。畢廠長擦了擦嘴,又朝著小丁的方向喊了一聲:“小丁,走,再練練!”小丁正收拾著工具,聞言立馬應著起身,手裡還握著手套。
這已經是連續第四天了。前三天,每天上午調度會一散,廠區大院就成了畢廠長的練車場。130貨車停在空蕩蕩的院子中央,小丁坐在副駕駛位上,喊得清亮:“廠長,離合再踩深點!”“方向回正,彆慌!”畢廠長握著方向盤,額頭上滲著汗,眼神緊緊盯著前方的圍牆,手上的動作還帶著點生澀。貨車的方向盤沉得很,每次打方向都得用上不小的勁,腳下的離合器和腳閘也硬邦邦的,練上一個小時,畢廠長的胳膊和腿都透著酸。到了下午,小丁偶爾會把車開出廠區,拉著畢廠長在郊區的公路上跑一段,讓他熟悉熟悉實際路況,路邊的白楊樹飛快地向後退,畢廠長握著方向盤的手,漸漸穩了些。
周四中午,仲昆在畢廠長家吃的飯。畢夫人熱情得很,知道仲昆是開車的好手,特意多炒了個青椒肉絲,還一個勁地往他碗裡夾菜:“仲昆,多吃點,下午還得麻煩你教教老畢。”仲昆笑著應下,飯桌上聊起開車的門道,畢廠長聽得格外認真,時不時還插兩句問幾句。
飯後歇了沒一會兒,仲昆就說:“畢廠長,走,我那夏利車在院裡,咱們試試這個。”畢廠長跟著來到院裡,看到那輛紅色的夏利。拉開車門坐進去,第一感覺就是“輕”——方向盤比130貨車細了一圈,用手指輕輕一碰就能轉動;腳下的離合器和腳閘也軟了不少,不像貨車那樣得卯著勁踩。剛起步的時候,畢廠長明顯有些不得勁,腳底下沒個準頭,離合器鬆快了,車子猛地一竄,嚇得他趕緊踩刹車。仲昆坐在副駕駛,語氣平和地安慰:“彆急,夏利和130不一樣,力道得收著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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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又回到廠區大院,畢廠長慢慢摸索著。他盯著儀表盤,感受著腳下的力度,一圈圈在院子裡轉悠,從一開始的磕磕絆絆,到後來漸漸找到了節奏。陽光透過車窗照進來,把車廂裡烘得暖暖的,練了一個多小時,畢廠長才覺得手腳順溜了些。仲昆見狀,說:“行了廠長,咱們去公路上跑跑。”
車子緩緩開出廠區,駛上了郊區的公路。仲昆指引著方向:“沿著這條路一直開,沒事。”畢廠長握著方向盤,眼神專注地看著前方,車子平穩地向前行駛,,偶爾有騎自行車的村民從旁邊經過,他都會輕輕減速避讓。不知不覺開出了二十多公裡,仲昆說:“廠長,咱們掉頭往回開。”畢廠長打轉向燈,慢慢把車調過頭,返程的路上,他明顯放鬆了不少,手上的動作也流暢了,甚至還能偶爾瞟一眼路邊的風景。
等車子穩穩停回廠區大院,畢廠長推開車門下來,抬手一摸額頭,滿手都是汗,後背的內衣也濕了一片,緊緊貼在身上。他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帶著點疲憊,卻又透著股興奮。仲昆遞給他一瓶水,笑著說:“不要緊,都是緊張的原因。剛開始學開小車都這樣,跑幾次熟悉了就好了,誰都有這個過程。”畢廠長接過水喝了一大口,抹了抹汗,看著夏利車,臉上露出了釋然的笑容:“可不是嘛,這下心裡有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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