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2、永明兗州簽定新合同
調度會結束後，辦公室隻剩下廷和、仲明和永明三人。他們有意無意把話題轉到齒輪市場上。廷和先開了口：“仲昆前些日子去南方考察，跑了半個多月，回來後也沒見有什麼動靜，看來那邊的齒輪市場是真趨於飽和了。”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永明，“前些日子咱們研究過，讓永明你跑一趟青島拖拉機廠，你這段時間手頭不忙，是不是可以考慮動身了？”
永明正低頭整理調度會記錄，聞言立刻抬起頭，接過話茬：“彆提青島了。上次會上定了之後，我專程去蘇達成那裡跑了一趟，想讓他給介紹個青島廠的熟人，也好搭個線。結果他跟我說，青島那廠壓根沒必要去——那是個新廠，連機加工基礎都沒有，主要就是組裝拖拉機，發動機和變速箱直接從濰坊柴油機廠進貨，根本用不上咱們的齒輪。”
他說著，從抽屜裡翻出一張紙條，上麵記著幾個名字：“不過蘇達成倒是給指了條路，兗州的山東拖拉機廠可以去看看。他跟那邊的銷售科長是老熟人，還拍胸脯說能幫我牽線，咱們的齒輪質量過硬，說不定能談成長期合作。”
仲明一直坐在旁邊聽著，手裡轉著一支鋼筆，這時點點頭附和道：“兗州離咱們這兒不算遠，交通也方便，坐火車大半天就能到。山東拖拉機廠是老廠了，機加工底子厚，對齒輪的需求量肯定不小，比跑一趟青島空著手回來強。”
廷和沉吟片刻：“蘇達成在行業裡摸爬滾打這麼多年，消息一向靠譜。既然青島那邊沒指望，兗州這趟確實值得跑。”他看向永明，“那就這麼定了，永明你準備一下，儘快動身去兗州，跟蘇達成那邊對接好，爭取把這事談下來，咱們廠將來還得靠新客戶撐著呢。”
永明爽快地應下來，把紙條揣進兜裡：“行，我今天就跟蘇達成聯係，問問那邊的具體情況，爭取明天就能出發。”
清晨，齒輪廠的辦公室裡已暖意融融。永明搓了搓手，彎腰從辦公桌下拖出那個帆布包——這是他前一天特意準備的，裡三層外三層墊著包裝布，生怕路途顛簸磕壞了寶貝。他小心翼翼地將三個種類的齒輪各兩枚放進包裡，2956號齒輪棱角分明，2059號齒輪帶著剛出廠的金屬光澤，最寶貝的傘齒輪被單獨裹在絨布套裡。拉上拉鏈時，帆布包被撐得鼓鼓囊囊。
辦公樓外，永明的夏利豪車停在院子裡。他把帆布包穩穩放進後備箱，用繩子固定好，拍了拍後備箱蓋。發動車子後，沿著104國道南行。
縣城到兗州一百多公裡路程，永明開得穩當，不到兩個小時，就遠遠望見了兗州北部大安公社境內的辛北莊——山東拖拉機廠總廠的煙囪正冒著淡淡的白煙。車子駛近，紅磚砌成的四層大樓赫然映入眼簾，這就是拖機廠總廠，在周圍低矮的廠房襯托下，顯得格外氣派。樓前的廣場開闊平整，即便已是深冬，四周的鬆柏和冬青依舊透著勃勃生機，翠綠的顏色給這肅殺的冬日添了幾分暖意。
進廠得先在門衛室登記。看門的老師傅戴著藍布帽，穿著灰色中山裝，接過永明遞來的介紹信，仔細看了半天，又抬頭打量他一番，才慢悠悠地在登記簿上寫下“廷和齒輪廠，永明”。
“大樓一層東半部全是銷售部，蘇達成同誌推薦的趙部長在106室，直走左拐就到。”老師傅一邊說，一邊指了指大樓的方向，語氣裡帶著大廠人的沉穩。
永明謝過老師傅，提著帆布包快步走進大樓。106室的門虛掩著，永明輕輕敲了敲，裡麵傳來一聲洪亮的“請進”。
推開門，一位中等身材的中年男人正坐在辦公桌後看文件，他就是趙部長。看到永明手裡的帆布包，又接過他遞來的蘇達成的推薦信，趙部長臉上立刻露出了笑容，連忙起身伸出手：“永明同誌，歡迎歡迎！蘇達成同誌跟我提過你們廠，快請坐！”他的手寬厚有力，握著人心裡暖暖的。
趙部長把永明讓到會客室的沙發上，倒了杯熱水遞過來。永明喝了口熱水，壓下一路的風塵，直截了當地說明來意：“趙部長，這次來，是想給貴廠推薦我們生產的齒輪，都是用我廠專利合金鋼做的，性能絕對靠譜。”說著，他打開帆布包，把六個齒輪一一擺放在茶幾上，拿起2956號齒輪介紹道：“這個2956號，用的是我們的專利合金鋼，性能比國內其他廠家的都好。”接著又拿起傘齒輪，眼裡透著自信：“這個傘齒輪也是我廠研發的合金鋼產品，比進口的還耐用——荷載加到180時，連續運轉20分鐘，油溫都超不過40度，而進口齒輪油溫能衝到65度呢！”最後，他指了指2059號齒輪：“這個也是專利合金鋼生產的，質量絕對有保障。”
趙部長聽得認真，手裡拿著齒輪反複揣摩，時不時用指甲刮一下齒麵，又放在耳邊輕輕敲擊，聽著金屬發出的清脆聲響。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永明同誌，不瞞你說，我們廠主要生產大馬力拖拉機，你這個2956號齒輪，主要用於25馬力以下的機型，我們每年也就用兩三千個，而且廠裡有自己的齒輪車間，基本不外購。”永明心裡一沉，剛想開口，就聽趙部長話鋒一轉：“不過你說的傘齒輪，要是真比進口的性能好，那可就不一樣了——我們出口的拖拉機，用的全是進口傘齒輪，這一塊要是能換成國產的，既能降低成本，也支持了咱們民族工業，這個可以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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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那枚傘齒輪，遞給身邊的工作人員：“你把這兩個樣品留下，安排檢測室趕緊檢測，重點測油溫、耐磨度，一定要數據說話，要是真優於進口產品，我們出口的拖拉機就用你們的。”隨後看向永明：“你明天再來一趟，檢測結果出來了，咱們再細談。”
說完，趙部長又叫來一位年輕的工作人員：“小楊，你先帶永明同誌去裝配車間參觀參觀，然後送他到廠招待所安排住宿，費用廠裡結。”小楊爽快地答應著，領著永明往外走。
小楊領著永明穿過辦公樓走廊，推開側門的瞬間，一股混雜著機油味、金屬味的熱氣撲麵而來，與室外的寒氣形成鮮明對比。裝配車間足有兩個籃球場那麼大，屋頂懸掛著幾盞巨大的白熾燈，光線明亮得晃眼。幾十條裝配生產線並排鋪開，工人們穿著統一的藍色工裝，戴著工作帽，各司其職，動作嫻熟而專注。
“咱們總廠主要生產50馬力以上的大馬力拖拉機，這條線是剛上的出口型生產線，每台拖拉機都要經過二十多道檢驗才能出廠。”小楊邊走邊介紹，聲音被機器的轟鳴聲蓋得有些模糊。永明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隻見工人們正將發動機、變速箱等大型部件逐一安裝到車架上，螺栓擰緊時發出“噠噠噠”的聲響，此起彼伏，像一首鋼鐵交響曲。幾台即將組裝完成的拖拉機靜靜佇立，銀灰色的機身鋥亮，巨大的輪胎高過人頭，透著一股威武的氣勢。
永明的目光不自覺地在設備間穿梭，尤其留意著齒輪的安裝部位。當看到工人將一枚傘齒輪精準嵌入變速箱時，他停下腳步，眼睛微微發亮——那正是和自己帶來的樣品同類型的部件，隻不過此刻安裝的是進口產品。“這些進口傘齒輪，價格貴不說，供貨周期還長，廠裡一直想找國產替代的。”小楊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著補充道。永明點點頭，心裡更添了幾分底氣，自家的傘齒輪要是能通過檢測，在這裡占據一席之地，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咱們這個齒輪車間是六十年代建的，技術還算過硬，廠裡大部分中小馬力拖拉機的齒輪都能自己生產。”小楊指著一台正在加工的機床說，“你看，這就是生產2956號齒輪的設備，跟你們廠生產的是同型號，不過咱們的產能剛好能滿足自用，所以很少外購。”永明湊近看，機床正在精準地切削齒輪齒麵，成品齒輪整齊地擺放在一旁的木箱裡，上麵印著“山東拖拉機廠”的字樣。
走到車間儘頭，幾位老師傅正圍在一起討論著什麼，手裡拿著一枚齒輪，時不時用卡尺量一量。小楊介紹說：“這幾位是車間的技術骨乾，廠裡齒輪的核心技術都在他們手裡。”永明主動走上前打招呼，老師傅們很熱情，聽說他是來推薦齒輪的，還特意拿著他帶來的傘齒輪樣品看了看，稱讚道：“這齒輪的齒麵加工得挺平整，材質看著也紮實，能不能過檢測，就看性能了。”
參觀完兩個車間，窗外的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小楊看了看表：“永明同誌，我送你去廠招待所吧，離這兒不遠，環境還算清靜，你好好休息，明天等檢測結果。”
永明天剛亮就醒了，廠招待所的房間陳設簡單。他披衣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外麵的天空泛著魚肚白，招待所院子裡的鬆柏上凝著白霜，遠處傳來拖拉機廠早班工人的腳步聲和自行車鈴鐺聲。
洗漱完畢，永明吃完早飯，揣著不安的心情，提前半個多小時就往總廠辦公樓走去。一路上，他反複琢磨著趙部長昨天的話，一會兒想起自家傘齒輪的研發過程，反複試驗才敲定的合金鋼配方；一會兒又擔心檢測結果不如人意，畢竟對手是進口產品，大廠的檢測標準肯定嚴苛。
走進辦公樓時，樓道裡已經熱鬨起來。永明徑直來到106室門口，剛想敲門，就聽見裡麵傳來趙部長的聲音：“檢測數據出來了？拿給我看看。”他心裡一緊，索性在門口稍作停留。
片刻後，他輕輕敲門，裡麵傳來“請進”的應答。推開門，趙部長正坐在辦公桌前看著一份報表，桌上放著那枚傘齒輪樣品。看到永明，趙部長臉上露出了笑容，起身招呼他：“永明同誌，來得挺早，快坐！”
“趙部長，您早。”永明坐下後，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份報表上。
趙部長拿起報表，遞給永明：“你自己看看吧，檢測室連夜做的檢測，各項數據都出來了。”
永明雙手接過報表，手指有些顫抖。報表上的各項數據密密麻麻，他一眼就看到了關鍵的油溫檢測結果——荷載180運轉20分鐘，油溫38.6度，比進口齒輪的65度低了近一半；耐磨度測試中，自家齒輪的磨損量比進口產品少30，精度誤差也控製在國標範圍內。
“怎麼樣，數據不會騙人吧？”趙部長笑著說，“你們廠的傘齒輪，性能確實比進口的好，而且耐磨度和精度都達標，完全符合我們出口拖拉機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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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明看著報表上的數字，心裡的石頭終於落了地，眼眶微微發熱。他抬起頭，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激動：“趙部長，這太好了！我們廠的齒輪，絕對不會讓您失望！”
趙部長點點頭，語氣鄭重起來：“永明同誌，既然檢測結果合格，我們就按昨天說的辦。我們廠明年出口的拖拉機，傘齒輪全部采用你們廠的產品。初步核算，每年大概需要四千個，後續如果產量增加，還會追加訂單。價格執行12月1號部裡的參考價格，175元個。1月1號調價後，執行新價格。”
“四千個！”永明猛地站起身，激動得說不出話來。這個數字，意味著廠裡的生產線可以滿負荷運轉，工人們再也不用為訂單發愁了。
趙部長笑著擺擺手，示意他坐下：“不過，我們有兩個要求。第一，質量必須保持穩定，每一批貨都要附帶檢測報告，我們會隨機抽檢；第二，供貨要及時，出口訂單耽誤不得，你們要保證按合同約定的時間交貨。
“沒問題！絕對沒問題！”永明連忙答應，“趙部長您放心，我們廠一定嚴把質量關，加班加點也會保證供貨。”
隨後，趙部長叫來銷售科的工作人員，讓他們擬定合同。趁著工作人員準備合同的間隙，趙部長和永明聊起了家常，說起蘇達成當年在拖拉機廠工作時的趣事，又問起縣城齒輪廠的生產情況。永明一一作答，心裡暖暖的，原本的緊張感早已煙消雲散。
中午時分，合同順利簽訂。握著趙部長的手，永明感覺渾身充滿了力量。走出拖拉機廠總廠的大門，陽光已經驅散了晨霧，照在紅磚大樓上，泛著溫暖的光澤。廣場上的鬆柏和冬青，在陽光下顯得更加翠綠。
永明快步走向自己的夏利轎車，發動車子時，發動機的“突突”聲仿佛也變得格外悅耳。沿著104國道北行，他一路哼著歌，窗外的田野、村莊都變得格外親切。後備箱裡，裝著那份沉甸甸的合同，向著縣城的方向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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