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日,北半球的白晝被拉伸到了極致。日頭近乎筆直地懸於北回歸線上空,毫無保留地傾瀉著熾烈而輝煌的光與熱,仿佛要將全部的生命能量在這一日儘數釋放。天地間萬物,似乎都在這極致的日照下蒸騰著、勃發著,呈現出一種近乎狂歡的、鼎盛的生機。田野裡的稻禾綠得發亮,樹上的蟬鳴聲嘶力竭,連牆角磚縫裡的青苔,也綠得濃鬱欲滴。這是一年中陽氣最為隆盛的時刻,光明驅散了每一寸陰影,熱烈掩蓋了所有沉靜。
然而,當夕陽終於戀戀不舍地沉下西山,夜幕如同一位耐心的巨人,緩緩拉上了它的帷幕。與往年夏至夜殘留的暑熱不同,今夜,或許是因為連日的曝曬耗儘了空氣中的水分,或許是因為某種更深邃的宇宙節律,竟意外地有了一絲清冽的涼意。天空如一塊巨大的、洗練過的深藍色絲絨,月華如水,清輝遍地,星子格外明亮,疏朗地綴在天幕上,閃爍著冷靜而遙遠的光芒。
祖父林濟蒼並未如常般在書房秉燭夜讀,而是換上了一件輕薄的夏布長衫,對正在燈下溫習藥性的林聞溪溫言道:“溪兒,且放下書卷,隨爺爺登樓一觀。”
祖孫二人沿著吱呀作響的木梯,登上老宅後院那間平日堆放雜物的閣樓。這裡地勢略高,推開那扇積著薄塵的支摘窗,視野豁然開朗,大半個寂靜的城鎮和遠處朦朧的山巒輪廓儘收眼底,頭頂更是無遮無攔的、浩瀚無垠的星空。
夜風拂麵,帶著晚香玉的幽芬和遠處荷塘飄來的、若有若無的水汽清涼,將白日的燠熱與喧囂滌蕩一空。祖父憑窗而立,銀白的須發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他仰望著那條橫亙天際、璀璨奪目的銀河,久久不語,仿佛在與亙古的星辰進行著無聲的對話。
“溪兒,”良久,祖父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悠遠,如同從星空深處傳來,“你可知,今日是何節氣?”
林聞溪站在祖父身側,仰頭看著那陌生而壯麗的星空,心中充滿了敬畏,答道:“爺爺,是夏至。今日白晝最長,日頭最烈。”
“不錯。”祖父微微頷首,目光依舊深邃地停留在星空某處,“《恪遵憲度抄本》有雲:‘日北至,日長之至,日影短至,故曰夏至。至者,極也。’萬物於此,受陽氣的滋養達到頂峰,草木蕃秀,禽獸孳乳,呈現出一派極致的繁茂與喧囂。然,”他的話音陡然一轉,帶著一種洞悉玄機的凝重,“物極必反,盛極而衰,乃是天地間不易的法則。陽極則陰生,猶如這漫漫長夜,便是從今日始,悄然孕育、並逐漸擴張其疆域。自今而後,白晝將一分一分地縮短,黑夜將一寸一寸地延長。那看似鼎盛無雙的陽氣,實則已達其巔峰,而一絲代表著收斂、寧靜、滋養的‘陰氣’,卻已在這極致的輝煌與熱烈之中,悄然萌動、生發。此便是‘夏至一陰生’之天地玄機。”
他伸出枯瘦而溫暖的手,指向夜空中那些明滅閃爍的星辰:“你瞧這星移鬥轉,陰陽消長,寒暑交替,莫不遵循著此消彼長、循環往複的定數。天地是大宇宙,人身是小宇宙。人體內的氣血陰陽,亦與這天地氣息同頻共振,息息相關。”
祖父將目光收回,慈愛而嚴肅地落在林聞溪似懂非懂的小臉上,耐心引導:“當此夏至之時,外界陽氣達於鼎盛,人體為順應天時,陽氣亦大量浮越於體表,腠理汗孔)大開,汗出溱溱。如此,雖能散熱調溫,但體內陽氣因而相對虧虛,猶如一座城池,精兵強將儘數調往邊境禦敵,內部守備反而空虛。加之汗為心之液,亦為津液所化,汗出過多,不僅耗傷津液,更暗損元氣。故此際養生,切不可被外界的炎熱所迷惑,一味貪涼助陽,反而應當順勢而為,敏銳地護佑體內那初生之、如嫩芽般脆弱的‘微陰’,謹慎固護寶貴的元氣與津液,以期平穩度過這個陰陽轉換的關鍵節點,防止因陽極轉衰而變生腹瀉、感冒、心慌等諸多疾病。”
林聞溪凝神靜聽,隻覺得祖父的話語,如同今夜清涼的月光,洗去了他心中因白日酷熱而產生的浮躁,也為他打開了一扇通往更深邃境界的窗戶。他不再僅僅看到夏日的炎熱與萬物瘋長的表象,而是開始觸摸到那隱藏在極致繁榮之下、悄然啟動的、指向收斂與寧靜的宇宙節律。
“是故,夏至之後,暑熱往往更甚,人易貪戀涼爽。”祖父繼續深入,將哲理與日常起居緊密相連,“然,若因外熱而過度飲冷,如暴食冰瓜、狂飲涼泉,則寒邪可直接損傷脾胃陽氣,導致運化失常,腹痛泄瀉;若因汗出而久臥竹席、貪吹穿堂冷風,則寒邪易侵襲肌表,鬱閉腠理,導致發熱惡寒,俗稱‘熱傷風’。此皆因不識‘外熱內虛’之理,誤治而致。飲食上當清補結合,既可用西瓜、綠豆、苦瓜、荷葉等清解暑熱,如同為燥熱的田地引入清泉;亦需適當進食百合、蓮子、山藥、銀耳、鴨肉等性質平涼或微寒、能養陰清補之品,如同為土壤增添保水的腐殖質;或適量食用酸味食物如烏梅、山楂、五味子等,酸甘化陰,生津止渴,收斂耗散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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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居上,當夜臥早起,順應晝長夜短的自然規律,但忌大汗淋漓之後立即衝淋冷水或直吹猛烈的電扇、穿堂風,因此時腠理大開,邪氣易侵。情誌上當力求寧靜淡泊,‘使誌無怒’,勿因天熱而心煩氣躁,致使肝火妄動,耗傷心陰。如此調攝,方能在‘春夏養陽’順應春生夏長之氣)的大原則下,不忘為‘秋冬養陰’順應秋收冬藏之氣)打下堅實基礎,使人體陰陽的轉換得以平和、順遂,安然度過炎夏。”
祖父的話語,如同今夜清晰可見的星河軌跡,在林聞溪心中勾勒出一幅宏大而精妙的生命運行圖景。他不僅理解了夏至養生的具體方法,更開始領悟其背後“天人相應”、“陰陽互根”、“物極必反”的深刻哲理。
祖父更進一步,將這一“陰陽轉化”的法則引申至更深奧的醫理辨析與臨證治療之中,語氣變得愈發深邃:“溪兒,此理貫通醫道,至關重要。譬如診治高熱病人,當其熱勢鴟張,體溫灼手,麵紅目赤之時,有時反而會出現四肢厥冷、甚至瑟瑟惡寒的‘熱深厥深’之象。此便是陽極似陰,真熱假寒之危重證候。蓋因邪熱極盛,深伏於內,阻遏陽氣不能外達四肢所致。若醫者不察,見其四肢冷、惡寒而誤辨為寒證,妄用附子、乾薑等大熱之藥,無異於火上澆油,必致病情急劇惡化,甚或危及生命。”
“又如,診治久病體弱、一派虛寒征象的病人,雖需溫補,然用藥亦不可過於燥烈急切,如濫用人參、鹿茸等峻補之品。需防患者虛弱的身體‘虛不受補’,反而壅滯氣機,滋生他變;或出現‘陰陽格拒’之象,即虛極的機體對補藥產生排斥反應。此時,往往需要在溫補藥中,佐以少量滋陰之品如熟地、麥冬),或甚至反佐極小量的寒涼藥如黃連、知母),以作引導,溝通陰陽,以期達到陰陽和合、緩緩收功之效。此間‘物極必反’、‘陰陽轉化’、‘陰陽互根’之理,猶如暗夜中的燈塔,指引著醫者穿越複雜的病情迷霧,其重要性,貫穿於辨證論治的始終,須臾不可離,需你用一生去細細體悟、反複驗證。”
夜風漸涼,閣樓下的院落裡,草叢中傳來幾聲清脆的蟲鳴,更襯出夜的寧靜與深邃。林聞溪仰望星空,又回想白日那幾乎要將萬物融化的熾熱陽光,心中對“陰陽”的理解,發生了質的飛躍。它不再僅僅是書本上抽象的寒熱屬性劃分,或簡單的臟腑對應關係,而是活生生的、動態的、相互依存、相互轉化、此消彼長的宇宙根本法則。他明白了,最高明的醫者,不僅要能精準地辨識當前的“證”,更要具備洞察先機的智慧,能夠預見到氣機發展的趨勢,防微杜漸,把握先機,在疾病的轉折點上給予關鍵性的引導。
夏至之夜,在這極陽生陰、天地之氣悄然轉折的玄妙時刻,林聞溪的醫道感悟,也如同那夜空中新生的星芒,悄然提升至一個能窺見宇宙節律的、更為廣闊和深邃的新境界。祖父那融入星空的背影,和那番如星河般璀璨的教誨,永遠地烙印在了他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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