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節氣,如同一首由夏入秋的轉調樂章,夜與涼的音符驟然變得清晰而堅定。夜晚,空氣裡浸透了清冽的寒意,清晨推窗望去,庭院裡的石板地、草葉尖、菊花瓣上,都凝結了一層細密、潔白、晶瑩的露珠,在初升朝陽的映照下,閃爍著鑽石般清冷的光芒。深吸一口氣,肺腑間滿是沁人的涼意,帶著泥土和草木凋零前最後的清芬。正所謂“白露秋分夜,一夜涼一夜”,晝夜的溫差被拉大,午後的暖陽與早晚的涼風形成鮮明對比,空氣中的水分似乎也被這涼意收斂,燥氣在不知不覺中變得濃重起來,人體最易感受到那種帶著明顯寒意的“涼燥”邪氣。
這日清晨,林聞溪剛推開臥房的支摘窗,一股清寒之氣便撲麵而來,讓他忍不住打了個輕顫。隻見院中青石板鋪就的小徑上,仿佛被誰細心撒上了一層薄薄的、晶瑩的鹽粒,那是秋霜的足跡。牆角那幾叢傲霜的秋菊,花瓣上滾動著圓潤的露珠,更顯得冷豔孤傲。祖父林濟蒼早已在內堂升起了一隻紅泥小炭爐,爐火上坐著一隻陶土藥罐,罐口蒸汽氤氳。他正將一把飽滿的苦杏仁、數枚精心撕開的潔白百合瓣、還有幾片淡黃色的雪梨乾,依次投入咕嘟作響的罐中。漸漸地,一股清潤、甘甜中帶著微苦的香氣在堂內彌漫開來,與窗外的寒露之氣交織,形成一種獨特的、屬於白露時節的氣息。
“溪兒,來得正好。”祖父並未回頭,目光專注地看著藥罐中翻滾的汁液,聲音溫和而沉穩,“白露降,天地間的陽氣進一步收斂,陰氣漸盛。這草木上的露水,遇冷而凝為霜,明白無誤地告訴我們,秋燥已深,且帶著凜冽的涼意。我們的肺,乃嬌嫩之臟,它喜歡濕潤,厭惡乾燥,更畏懼寒冷。此時侵襲人體的燥邪,已不同於初秋時可能夾雜餘熱的‘溫燥’,多是這‘涼燥’之氣,它既損傷肺的津液,又容易阻滯氣機的宣發,令人尤為不適。”
話音未落,堂外傳來一陣壓抑的、深重的咳嗽聲。一位身著灰布夾襖、頸上圍著舊圍巾的老先生,縮著肩膀,步履略顯蹣跚地走了進來。他是鎮上學塾的杜先生,一位飽讀詩書卻體質文弱的老儒。他一邊咳嗽,一邊向祖父拱手,聲音沙啞:“濟蒼兄,又來叨擾了。這秋風一起,喉嚨裡便奇癢難耐,咳個不停,聽著聲音重濁,可又咳不出什麼痰來,真是憋悶得緊!吹點風咳得更厲害,還覺著有些怕冷,頭也微微作痛,鼻子也有些塞。嘴裡乾得很,卻又不像夏天那般想喝水。”
祖父讓他坐下,仔細診察。見他麵色略顯蒼白,唇乾而不潤,舌苔薄白但明顯缺乏津液,乾燥少津,脈象輕取即得,略帶緊張之感,如同按在繃緊的琴弦上,是為浮緊之脈。祖父對侍立一旁的林聞溪低語,聲音清晰而凝重:“溪兒,細觀此證。此乃典型的‘涼燥’客表,襲於肺衛。涼燥之邪,束縛肌表,衛陽被遏,故見微惡風寒、頭痛、鼻塞,類似風寒表證;但其性乾燥,耗傷津液,故又見喉癢乾咳、無痰或少痰、口唇乾燥而不甚渴飲。治此證,關鍵在於權衡。不可單純沿用辛溫發散的猛藥,如麻黃、桂枝之類,恐其燥烈,更傷本已不足的津液;亦不可過早投以滋膩厚重的潤肺之品,如熟地、麥冬大量),以免藥性黏滯,將邪氣困在體內,如同關門留寇。當取‘溫潤並行’之法,辛溫與甘潤巧妙結合,輕宣涼燥,潤肺止咳,使邪氣外透的同時,津液得以布散。”
遂提筆開具杏蘇散加減方:用紫蘇葉、前胡,辛散微溫,質輕上揚,宣通肺氣,疏散表邪,兼有溫和潤澤之性;以苦杏仁、桔梗、枳殼,一宣一降,調理肺氣壅滯,止咳化痰;配以半夏、陳皮,燥濕化痰,防止津液停滯而生痰濁;茯苓健脾滲濕,斷絕生痰之源;更特意加入百合、款冬花,甘寒清潤,直入肺經,滋養肺陰,潤燥止咳。並囑咐杜先生,將藥汁趁溫熱時小口頻服,服藥後若能微微出汗,便是表邪外透的佳兆,津液隨之得以宣發,不適自會減輕。
午後,藥堂內又來了一位婦人,是西街繡坊的柳娘子。她麵容清瘦,顴骨處泛著不自然的潮紅,說話聲音嘶啞低沉:“林老先生,我這咳嗽入了秋就更重了,乾咳沒痰,嗓子像被砂紙磨過一樣疼。到了下午,臉上就發燙,手心腳心也熱乎乎的,晚上睡不踏實,大便也乾得像羊糞蛋兒似的。”祖父診其舌,舌質紅而瘦薄,舌苔極少,近乎光剝,如地圖般露出紅色的舌質,脈象細如絲線,跳動快速。祖父對林聞溪道:“此證與前案迥異。杜先生是外感‘涼燥’,邪在肺衛;而柳娘子乃是素體陰液虧虛,如同土地本就乾旱,又逢秋燥時節,內外相引,導致肺陰嚴重耗傷,虛火內擾。其外無表邪,故無畏寒頭痛;其內津液枯涸,虛熱由內而生,故見午後顴紅、手心熱、大便乾結。治法則當以‘滋陰潤肺,生津降火’為要,如同為乾涸的土地引水灌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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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用沙參麥冬湯合百合固金湯之意化裁:重用北沙參、麥門冬、天門冬,甘寒質潤,大補肺胃之陰;生地黃滋陰涼血;百合、川貝母潤肺化痰止咳;地骨皮清退虛熱;更加入火麻仁潤燥滑腸,通便泄熱。
祖父一邊運筆如飛,一邊向林聞溪強調其中精義:“治療秋燥引起的咳嗽,首要之務,在於精確辨證,區分溫、涼、虛、實。外感涼燥,需辛溫宣散與甘寒潤燥同施,如同既要打開窗戶透氣,又要在地上灑水保濕;內傷陰虛燥咳,則需純用甘寒滋陰降火之品,直接補充虧耗的津液。然,無論采用何種治法,都必須時刻顧護‘脾胃’這後天之本。這便是‘培土生金’的至理。脾胃功能健旺,如同肥沃的土壤,才能將藥物和食物的精華有效地吸收、轉化,並上輸到肺臟,肺得到充分的濡養,疾病自然容易痊愈。”因此,他在方中常常會佐以茯苓、山藥、炒白術、炙甘草等健脾益氣之品,確保滋陰而不礙胃,潤燥而不生濕。
beyond診案用藥,祖父更將養生之道融入日常。他傳授了諸多白露時節的食養秘訣:每日晨起,空腹飲一杯溫熱的蜂蜜水,既能潤澤腸道,又能補充夜間消耗的津液;常食白色食物,如秋梨、荸薺、銀耳、蓮藕、杏仁、百合、山藥等,中醫認為白色入肺,多有滋陰潤肺之效;燉煮湯品時,可加入杏仁、川貝母、玉竹、沙參等藥材,增強補肺之力;並再三叮囑,此時衣著宜“暖衣溫食”,尤其要注意頸後、背部這些陽氣彙聚之地以及足部的保暖,避免寒邪從這些薄弱之處直中體內,損傷陽氣。
林聞溪凝神觀望著,祖父麵對同樣以“燥咳”為主訴的病人,卻能依據其不同的病因病機外感涼燥與內傷陰虛),如同一位技藝精湛的琴師,精準地撥動不同的藥味琴弦,或溫潤並施,或甘寒純補,其用藥之精妙,配伍之嚴謹,恰似執秤毫厘,精準地平衡著表裡、寒溫、潤燥、攻補之間的微妙關係。他深深地體會到,應對這白露時節的秋燥,絕非簡單地“潤”字可了,其中所蘊含的,是對病邪性質、人體虛實、臟腑生克關係的深刻洞察與高超的調和藝術。祖父那份洞察秋毫的智慧與悲天憫人的情懷,在這涼意漸深的秋日,顯得格外溫暖而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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