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暑過後,南昌城的酷熱漸消,醫學堂迎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顧硯秋老先生。這位年逾古稀的老醫師是陸九芝的故交,曾為禦醫後人,年輕時遊學東瀛西洋,晚年隱居廬山研醫著書。他的到來,在醫學堂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顧老先生的講座設在藏書閣旁的致知堂。不同於往常的學術報告,這位老人選擇了一種更傳統的方式——茶座清談。紫砂壺中沏著廬山雲霧茶,青瓷碟裡盛著杏脯茯苓糕,八位被選中的優秀學生圍坐一旁,林聞溪也在其中。
"今日不論醫術,隻談醫道。"顧老先生開口,聲音溫和卻有種穿透人心的力量,"老朽行醫五十載,曆經三朝變遷,見證西醫東漸。願與諸位後輩分享些體悟。"
他先講了個故事:昔年京城有兩家醫館隔街相望,東館純中醫,西館純西醫。兩館醫師互不往來,患者亦各擇其好。一日,一富商獨子患急症,兩家皆束手。富商怒曰:"醫道本一家,何分中西界?"遂強令兩館醫師共診。不得已,中西醫師共議方案,竟起死回生。
"此子後來成為第一批留學西洋的中醫學生。"顧老微微一笑,"諸位可知他是誰?"眾人搖頭。"正是老朽。"顧老輕撫茶盞,"那一年,我十二歲。"
滿座皆驚。林聞溪更是屏息凝神,生怕錯過一字。
顧老續道:"自此我立誌融通中西。先學中醫十年,再赴東瀛學西醫,後又遊曆歐美。六十年求索,終有所悟。"他示意弟子展開一幅絹本長卷,上書"醫學三界說"。
"醫道分三界:下界爭門戶,中界融百家,上界忘派彆。"顧老詳解,"下界醫師執著中西優劣,如盲人摸象;中界醫師取長補短,如匠人製器;上界醫師心中無派彆,唯有患者,如庖丁解牛。"
林聞溪如遭電擊,想起自己近日的中西融合嘗試,不正是停留在"中界"?
顧老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停在林聞溪身上:"聞溪,你日前救治產後血崩,用的雖是中西合璧之法,心中可還存"中西"二字?"
林聞溪怔住,細思片刻,誠實回答:"當時隻想著如何救命,確未計較中西。""這便是了!"顧老擊掌,"當你不念派彆時,反得融通之妙。"
茶過三巡,顧老又出一問:"諸位以為,中西醫根本差異何在?"學生們各抒己見:有的說理論體係,有的說診療方法,有的說哲學基礎。
顧老搖頭:"皆非根本。中西醫之彆,在"人"與"病"孰為本。"他展開另一幅卷軸,上麵畫著兩個同心圓:內圈標"人",外圈標"病"。
"西醫由外而內,先究病而後治人;中醫由內而外,先察人而後治病。路徑雖異,終歸一處。"顧老目光深邃,"真正的大醫,當既能由外窺內,又能由內察外,如觀水晶,玲瓏剔透。"
林聞溪豁然開朗,想起祖父常說的"醫者,意也",原來深意在此。
午後,顧老單獨召見林聞溪。致知堂內隻剩下二人,茶香嫋嫋中,老人取出一個紫檀木匣。
"此乃老朽畢生心血,《醫道融通劄記》。"顧老輕撫木匣,"記載六十年來對中西醫彙通的思考。今日贈你,望你繼承此誌。"
林聞溪惶恐:"學生年輕學淺,恐負厚望。""非也。"顧老目光如炬,"你日前救治產婦,已顯"忘派彆"之悟性。醫學融通非易事,需數代人努力。老朽這一代破除隔閡,你們這一代當建體係,下一代或可真正融合。"
他翻開劄記,指著一頁:"譬如這"中西醫對應說":西醫之炎症,可比中醫之火證;西醫之營養不良,可比中醫之氣血虧虛。然此非簡單對應,須知同中有異,異中有同。"
又指一圖:"這是老朽設計的"病證結合診療圖":先西醫辨病,確定病因病理;再中醫辨證,察人體反應;最後根據病證結合情況,製定個體化方案。"
林聞溪如獲至寶,這些思考比他之前的設想更加係統深刻。
黃昏時分,顧老送林聞溪至門口,臨彆贈言:"醫道如登山,路徑雖異,巔峰同一。莫執於徑,而忘於峰;莫迷於術,而失於道。望你將來成為"上醫",不僅醫人疾病,更要醫醫學之弊,醫世道之偏。"
是夜,林聞溪在燈下細讀《醫道融通劄記》,直至東方既白。顧老的思想如鑰匙,打開了他心中的重重鎖鑰。他在日記中寫道:
"顧老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往日我所思所行,雖方向正確,然境界未臻。真正的中西醫融合,非技術疊加,而是理念升華;非各取所長,而是創生新質。當超越"中西"之辯,直達醫學本質——守護生命,嗬護健康。"
晨光熹微中,他仿佛看見一條更廣闊的醫學道路在眼前展開。這條路不再糾結於中西之爭,而是直指醫學的本源與終極目標。
數日後,顧老先生飄然離去,如驚鴻一瞥。但他播下的思想種子,已在林聞溪心中生根發芽。在致知堂的最後一課,顧老曾說:"醫學的未來,不在守舊,不在媚外,而在開新。而這個"新",必是紮根中國土壤,吸收世界精華的新醫學。"
林聞溪站在醫學堂的最高處,遠眺贛江奔流。他知道,自己肩負的不僅是祖輩的期望,更是一個民族醫學新生的使命。前路漫漫,但他已經找到了方向——那是一條超越中西、直指醫學本質的道路。
而這條道路的起點,正是顧老先生那句振聾發聵的箴言:"心中無派彆,唯有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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