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我在縣城開發區的建材市場開了家五金店，店麵後頭隔了個小單間，平時就住在那兒。市場是新規劃的，周邊還有不少沒完工的樓盤，一到晚上除了幾家守店的商戶，基本見不著人影，路燈也隻裝了主乾道，後院的小路黑得能淹沒人。
那天是農曆七月十四，老話叫鬼節。下午天就陰沉沉的，到了傍晚下起了小雨，淅淅瀝瀝的打在鐵皮屋頂上，聽得人心裡發悶。快關店的時候，我去後院的廁所倒水，剛走到拐角，就看見濕漉漉的水泥地上躺著個東西，紅通通的紮眼。
我打著手電筒湊過去，發現是一遝用紅繩緊緊捆著的紙幣，看厚度大概有二三十張，都是嶄新的五十塊。錢被塑料膜包著，沒淋著雨，紅繩打得是死結，上麵還沾著點暗紅色的東西，像是乾了的血跡，又像是印泥。那會兒我心裡隻想著撿著便宜了，壓根沒多想，彎腰就撿了起來，揣進了褲兜。
回到店裡，我把錢掏出來仔細看，塑料膜裡除了錢，還裹著一張折疊的黃紙。展開一看，上麵用毛筆寫著三個字，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沒上過學的人寫的——“借三年”。我當時還笑了，心想誰這麼無聊，搞這種惡作劇，說不定是哪個工友跟同伴打賭，故意丟在這兒的。我把黃紙扔了，錢拆開數了數，正好一千五百塊，隨手放進了抽屜裡的鐵盒裡。
當晚十二點多，我被一陣奇怪的聲音吵醒了。那聲音像是有人用指甲刮鐵皮，“吱呀——吱呀——”，斷斷續續的，從店門口傳來。我住的單間和店麵就隔了一扇木門，聽得格外清楚。我以為是流浪貓或者老鼠，罵了一句就想接著睡，可那聲音越來越響，還夾雜著輕輕的腳步聲，像是有人在店裡來回走動。
我心裡發毛，抄起床底下的鋼管就拉開了門。店裡的燈是感應的，一開門就亮了，可空蕩蕩的店裡什麼都沒有，貨架上的東西擺得整整齊齊，地上的灰塵也沒被踩過的痕跡。我檢查了門窗，都是從裡麵鎖好的，怎麼會有腳步聲？我安慰自己是太累了出現了幻聽，關上門繼續睡，可那刮鐵皮的聲音卻沒消失，一直響到後半夜才停。
第二天早上，我把撿來的錢拿去隔壁的小賣部換了零錢，打算用來找零。當天生意平平，沒什麼特彆的，可到了晚上，怪事又發生了。我剛躺下，就感覺床尾有東西在動，像是有人坐在那兒，床板往下沉了一塊。我猛地睜開眼，黑暗中隱約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佝僂著身子，看不清臉，隻能感覺到它在盯著我。
我嚇得大氣不敢出，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想喊卻喊不出聲，想動也動不了，就像被釘在了床上。那影子一動不動地坐了大概十幾分鐘，才慢慢消失。等我能活動的時候，渾身都濕透了，窗外天已經蒙蒙亮。
接下來的幾天，這怪事就沒斷過。每天晚上固定十二點，刮鐵皮的聲音準時響起，有時還會聽見有人在門口喊我的名字，聲音黏糊糊的，像是含著水，分不清是男是女。我開始失眠，臉色越來越差，眼圈黑得像熊貓，店裡的生意也一落千丈，連續幾天都沒開張。
更嚇人的是第七天晚上，我夢見自己走到了後院的小路，就是撿錢的地方。那天沒下雨，月亮特彆亮，照亮了整個院子。我看見一個老太太蹲在地上，背對著我，手裡拿著紅繩和一遝錢，正在往地上放。她的頭發花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背影看著格外淒涼。
我走過去想問她在乾什麼，她突然轉過身來。那張臉皺得像老樹皮，眼睛渾濁不堪，沒有黑眼珠，全是白茫茫的一片，嘴角還淌著涎水。她抓著我的手，聲音沙啞地說：“我的壽數不夠了，借你三年，借你三年……”她的手冰涼刺骨，像是握著一塊冰，我想掙脫，可她的力氣大得驚人，指甲都掐進了我的肉裡。
我尖叫著醒過來，渾身冷汗淋漓，手腕上真的有幾道紅印子，像是被人掐過一樣。這時我才想起那張黃紙上的“借三年”，還有民間流傳的借命錢的說法。小時候聽奶奶說過，要是家裡有人快不行了，就會用紅繩捆著錢丟在路邊，誰撿了這錢，就等於把自己的陽壽借出去了，借多久，黃紙上就會寫多久，借的人會越來越倒黴，直到把陽壽還完。
我越想越怕，趕緊翻出抽屜裡的錢，發現那些嶄新的五十塊，竟然變得皺巴巴的，像是放了十幾年的舊錢，紅繩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纏在了我的鑰匙串上，解都解不開。我拿著錢，連夜跑到後院撿錢的地方，想把錢扔回去，可剛把錢放在地上，一陣風就吹了過來，錢又被吹回了我的腳邊。
第二天一早，我找了市場裡開雜貨鋪的張大爺，他年紀大，懂這些門道。我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跟他一說，張大爺臉色瞬間變了，一拍大腿說：“你這孩子，怎麼敢撿這種錢！這就是借命錢啊，沾上了就甩不掉了！”他說，借命錢一旦被撿走，借錢的陰魂就會跟著撿錢的人，直到借夠了陽壽，而且這種錢不能隨便扔，必須找到丟錢的人，讓對方親自收回，或者找懂行的人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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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大爺給我介紹了一個住在城郊的老中醫，說他不僅會看病，還懂些驅邪的法子。我當天就關了店，帶著錢去找老中醫。老中醫看了看錢和我手腕上的紅印，又問了我撿錢的時間和地點，歎了口氣說：“你撿的是城西殯儀館旁邊那戶人家的錢。那家老太太得了肺癌，已經快不行了，她兒子急瘋了，就找了個偏方，丟了借命錢，想借彆人的陽壽讓老太太多活幾年。”
我聽了渾身發冷，連忙問老中醫該怎麼辦。老中醫說：“這陰債不能欠，也不能硬還。你得把錢換成等量的紙錢，在撿錢的地方燒掉，還要念叨著‘錢已歸還，陽壽收回’，連續燒三天，每天燒完都要繞著院子走三圈，不能回頭。”他給了我一包朱砂，讓我撒在門窗縫裡，又給了我一張符，讓我貼在床頭。
當天晚上，我按照老中醫說的做了。我買了一千五百塊的紙錢，跑到後院撿錢的地方，用磚頭壘了個小坑。燒紙錢的時候，火苗特彆旺，明明沒風，卻一個勁兒地往我身上撲，煙也嗆得我睜不開眼。我一邊燒一邊念叨著老中醫教我的話，心裡怕得要命，總感覺背後有人盯著我，汗毛一直豎著，不敢回頭看。
燒到一半的時候，我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輕輕的歎息，像是老太太的聲音。我嚇得腿都軟了，差點坐在地上，可想起老中醫說的不能回頭，硬是咬著牙撐到紙錢燒完，然後繞著院子快步走了三圈，跑回了店裡，趕緊把門窗都鎖好，撒上了朱砂，貼上了符。
那天晚上，刮鐵皮的聲音沒再出現，也沒有腳步聲，我終於睡了個安穩覺。可接下來的幾天，我還是感覺渾身無力，做點活就氣喘籲籲，而且總覺得身邊有個影子跟著我，尤其是在陰暗的地方，眼角餘光總能瞥見一個佝僂的身影，可一轉頭就不見了。
連續燒了三天紙錢後，我去老中醫那裡複診。老中醫把了我的脈，說陰魂已經走了，可我的陽壽被借走了一些，元氣受損，需要好好調理。他給我開了幾副中藥，讓我按時喝，還囑咐我以後再見到路邊用紅繩捆著的錢，不管多少都不能撿，尤其是在農曆七月。
我喝了一個月的中藥，身體才慢慢恢複過來。後來我聽市場裡的商戶說，城西殯儀館旁邊確實有個老太太得了肺癌，在我撿錢後的第三天就去世了，正好活了三年。她兒子後來因為這事瘋了，總說看見老太太跟著他，到處跟人說“借的陽壽用完了”。
從那以後，我再也不敢撿路邊的不義之財了。尤其是到了農曆七月，一到晚上我就早早關店，後院的小路再也不敢單獨走。有時候想起那遝用紅繩捆著的錢，還有老太太那張沒有黑眼珠的臉，我就渾身發冷。民間的老話不是沒有道理，有些東西看似是便宜，其實是要命的陷阱，那些來路不明的錢，說不定就是閻王爺遞過來的催命符。
現在我的五金店還開著，後院的拐角處我再也沒去過。有時候下雨的晚上，我還會隱約聽見類似刮鐵皮的聲音，可我再也不敢開門看了，隻是默默祈禱，那些不乾淨的東西，再也不要找上門來。你們要是在路上看見用紅繩捆著的錢，可千萬彆像我當初那麼糊塗，一定要繞道走，有些債，一旦沾上，就再也還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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