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足以碾碎骨骼的壓強。
這是夜刹恢複意識後的第一感覺。仿佛一瞬間被扔進了永凍的鋼鐵熔爐，巨大的力量從四麵八方擠壓而來，試圖將他揉碎。耳邊不再是數據洪流的尖嘯，而是換成了一種更深沉、更令人不安的絕對寂靜，以及一種直接鑽入腦髓深處的、持續不斷的低沉囈語。那聲音含糊不清，卻帶著某種褻瀆的韻律，撩撥著理智的弦，讓人莫名產生一種想要瘋狂尖叫或徹底沉淪的衝動。
他曾撕裂空間，也曾墜入數據深淵，但從未體驗過如此純粹物理性的、充滿惡意的環境壓迫。
左眼，那隻融合了深淵之瞳的義眼，傳來一陣灼熱的刺痛，隨即自動激活。幽藍色的微光在絕對黑暗中亮起，視野前方不再是虛無，而是被解析出的、令人心悸的環境信息流。
【環境分析：深度：■■■無法精確測算，超出常規計量範圍）。壓力：■■■極端高危）。水質成分：高濃度放射性同位素、未知有機分解物、高密度精神汙染粒子來源未知，特性侵蝕性）…警告：持續暴露將對肉體及精神造成不可逆損傷！】
暗藍色的數據流如同瀑布般刷過他的視界，勾勒出周遭的輪廓。他們正躺在一處巨大、冰冷、傾斜的金屬造物表麵。上麵覆蓋著厚厚一層滑膩的、不斷微微蠕動的海底真菌和珊瑚狀的詭異寄生體，散發出腐朽與腥臭混合的氣味——即使在這幾乎凝滯的海水中也能聞到。
是那艘沉沒的核潛艇，“北鯖號”。它像一頭死去的巨獸，沉默地斜插在海底的淤泥之中，大部分區域被黑暗吞噬，隻有少數幾處破裂的艙口或觀察窗內，透出極其微弱的、忽明忽暗的應急燈紅光，以及一些附著在船體上的、發出幽幽磷光的奇異深海生物提供的照明。光線扭曲而微弱，隻能照亮極小範圍，反而讓無儘的黑暗顯得更加深邃恐怖。
渾濁的海水中懸浮著細碎的金屬殘片、塵埃以及說不清來源的有機漂浮物，不斷撞擊在他的防護服上——這身來自上一個世界的裝備正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表麵已經出現了細微的裂痕。
“嗚……”身邊傳來一聲壓抑著痛苦的悶哼。
夜刹艱難地轉頭，看到獄牙正匍匐在不遠處，強壯的身軀微微顫抖，原本蓬鬆的毛發被可怕的水壓緊緊貼在皮膚上，它努力想站起來，四肢卻因為不適應這恐怖的壓力而有些打顫。它頸側的咒印閃爍著極其微弱的紫光，似乎也對這充滿扭曲能量的環境產生了反應，變得更加躁動不安。獄牙那雙凶戾的眼中，此刻除了慣有的暴虐，更添了幾分因環境不適而產生的焦躁和憤怒。
更麻煩的是那無孔不入的低語。獄牙甩動著腦袋，發出低沉的咆哮，試圖驅散腦中的聲音，卻無濟於事。
就在這時，夜刹感到肩頭傳來極其細微的動靜。
影織。那隻在鏡麵迷宮末尾主動跟隨他的古神幼崽，此刻蜷縮成一個小小的黑色毛團，緊貼著他的脖頸，試圖汲取一絲微不足道的溫暖。它虛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存在，星空般的眼眸緊閉著，身體微微發抖。它尾部的奇異圓環光澤黯淡到了極點。
然而，似乎是感應到了獄牙的痛苦和夜刹麵臨的困境，影織勉強睜開了眼睛，發出一聲細微如蚊蚋的叫聲。它尾部的圓環極其艱難地閃爍了一下，一圈幾乎難以察覺的波紋以它為中心微微擴散開來。
瞬間，擠壓著夜刹頭部的海水奇跡般地後退了一點，一個隻有籃球大小的、極不穩定的空氣泡勉強形成，將他的頭部籠罩了進去。
【檢測到微弱空間扭曲力場：類型幻象實質化初級應用）。效果：製造微型低壓氣域。穩定性：極差。預計持續時間：37秒…持續衰減中…】
左眼給出了冷冰冰的提示。
夜刹猛地吸了一口氣。雖然空氣渾濁冰冷，帶著濃重的金屬鏽味和腐臭，但至少緩解了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一秒。他立刻屏住呼吸，節省這寶貴的喘息之機。這個氣泡太小了，甚至無法完全容納他的頭部，更彆提獄牙了。而且它還在不斷波動，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碎。
“堅持住。”夜刹的聲音透過精神鏈接，傳遞給肩頭的小家夥和旁邊的巨獸。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淵之瞳以前所未有的效率掃描著周圍環境，尋找任何可能的突破口或威脅。
就在這時，左眼的視野邊緣，一個能量反應標記突然亮起。
【檢測到低速移動生命體：信號微弱，結構不穩定，具有高侵略性精神汙染特征。方位：11點鐘方向，距離15米，緩慢接近。】
夜刹猛地轉頭。
渾濁的海水中，一個身影正僵硬地、緩慢地漂浮過來。他穿著一身破爛不堪、沾滿汙穢的深海抗壓服，但麵罩已經碎裂，露出下麵一張腫脹發青、毫無生氣的臉。他的眼睛圓睜著，瞳孔完全散開，隻剩下眼白，嘴角卻以一種極其不自然的弧度向上咧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無聲地尖叫。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胸腔——抗壓服連同下麵的皮肉被某種東西從內部撕開了一個大洞，幾條黏滑、蒼白、如同觸須般的寄生體從中探出，在海水中緩緩地蠕動、搖擺，散發出微弱的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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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左眼瞬間捕捉並匹配出的其抗壓服上的殘破銘牌，顯示其身份：李兵。
曾經的潛艇船員。現在的……某種東西。
李兵或者說，占據了他屍體的寄生體）似乎察覺到了活物的氣息，漂浮的動作微微一頓，然後那幾條觸須猛地繃直，指向夜刹的方向！它那僵硬的四肢開始劃動海水，以一種不協調的、卻又帶著詭異速度的姿態，直撲過來！
那咧開的嘴裡沒有發出聲音，但一股更加尖銳、更加汙濁的精神衝擊卻混在背景的低語中，狠狠撞向夜刹的腦海！仿佛有無數根冰冷的針紮進了他的太陽穴。
“吼！”獄牙的反應更為直接暴烈。環境的壓抑、低語的折磨、以及眼前這明顯是敵人的東西，徹底點燃了它的凶性。它無視了巨大的水壓，後肢猛地發力，強壯的身軀如同魚雷般竄出，直接撞向了漂浮過來的李兵！
“獄牙！小心！”夜刹的警告通過精神鏈接傳遞，但慢了一瞬。
獄牙的利爪裹挾著深淵的力量，狠狠撕扯在李兵的軀體上。那本就破敗的身體幾乎瞬間被撕裂成幾塊，汙濁的內臟和破碎的組織瞬間彌漫開來。然而，那些蒼白的觸須卻在被撕裂的瞬間猛地彈射而出，如同有生命的箭矢，刺向獄牙！
獄牙反應極快，扭頭咬碎了其中兩條，暗綠色的汁液爆開。但仍有一條成功刺中了它的前腿，並試圖往裡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