颶風過境後的海島,空氣中鹹腥之外,更添了房屋傾頹後的土腥和若有若無的腐敗氣息。
穗安腳步不停,踏著滿地狼藉,直奔那座熟悉的院牆。離家不過年餘,此刻歸來,腳步卻沉重如墜鉛塊。
院門虛掩著,一股濃烈得化不開的藥味混合著鐵鏽似的血腥氣,撲麵而來,沉甸甸地壓在心口。
“穗安!”大嫂林王氏最先看到她,猛地從大哥林洪毅的榻邊抬起頭,紅腫的眼睛裡先是難以置信,隨即迸出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光亮,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你可算…可算回來了!”
大哥林洪毅躺在角落的竹榻上,左腿處簡陋的木板夾下,深褐色的血汙浸透了厚厚的粗布,勾勒出斷骨猙獰的輪廓。他臉色灰敗,昏迷不醒。大嫂伏在榻邊,肩膀無聲地聳動。
義妹桂花蜷在灶旁,像一尊蒙塵的石像。
默娘背對著門,坐在大哥腳邊的小凳上,腰背挺得死直,雙手死死攥著大哥冰涼的手,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一股沉重到令人窒息的自責如同實質的黑霧,沉沉壓在她身上。
屋裡,不見五姐妙珠。
“大嫂!姐!大哥他……妙珠呢?”穗安的聲音沉了下去,心口像壓了塊冰。
灶台邊傳來桂花壓抑到變調的哭嚎:“是汪家!汪家的惡狗!洪生哥帶鄉親去縣衙討說法,夜裡,夜裡就被他們放狗,活活咬斷了腿啊!”她泣不成聲。
大嫂抬起淚痕斑駁的臉,聲音破碎:“流了,流了半盆血,大夫說腿,腿保不住了……”巨大的絕望幾乎將她淹沒。
屋內的空氣凝固了。穗安的目光如冰錐,釘在默娘僵硬的背影上:“妙珠呢?”
那背影猛地一顫,默娘極其緩慢地轉過身。她臉色慘白如紙,嘴唇被咬破,滲著血絲,曾經明亮的眼眸此刻布滿蛛網般的紅血絲,裡麵翻滾著滔天的痛苦和幾乎將她吞噬的自我厭棄。
“是我,是我害的……”默娘的聲音嘶啞乾裂,如同砂紙磨過粗糲的石頭,“汪施旗在牢裡逼我與他死鬼兒子汪小凡結陰婚,我寧死不從,他便以我和桂花的命相脅,轉頭就擄走了妙珠!去配他那死鬼兒子了!”
她猛地抬起拳頭,狠狠砸向地麵。“砰!”皮開肉綻,鮮血淋漓,她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隻有無儘的悔恨啃噬著她的心,
“我太蠢!隻顧著奪糧救人,不知那豺狼毫無人性!我害了大哥,害了妙珠啊!”她身體劇烈顫抖,壓抑的悲憤化作受傷野獸般的低嚎。
小院死寂。
穗安靜立原地,胸中焚天的怒火咆哮著,幾乎要焚儘理智。大哥腿上刺目的血汙,妙珠被擄走的絕望,樁樁血債,刻著汪施旗的名字!
她深深吸氣,冰冷的空氣如刀刮過肺腑,強行壓下沸騰的殺意。她走到默娘麵前,蹲下,無視她手上的鮮血,用力握住那隻顫抖不止的手。
“姐,”穗安的聲音低沉如鐵,帶著穿透混亂的力量,“看著我。”
默娘痛苦茫然地抬眼。
“錯的是汪施旗,”穗安一字一頓,斬釘截鐵,“不是你!救人,無錯!”
她的眼神銳利如淬火寒刃,“現在,血債血償。人,必須救。證據,在哪?”
默娘被那冰冷卻強大的力量懾住,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我房裡!床下暗格,油布包裡,賬冊、密信抄本、人證名錄!”
“好!”穗安霍然起身,瞬間成為絕望中的主心骨。
她轉向大嫂和桂花:“大嫂,守好大哥換藥!桂花,燒水做飯!姐,你守家!”
默娘掙紮衝進房,捧出沉甸甸的油布包塞給穗安:“穗安,小心!”
穗安緊縛包裹於懷,目光掃過家人慘狀,最後定格在默娘臉上:“等我。”決然轉身,青灰身影沒入門外陰沉天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