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修行日短,堪堪入門,對付尋常毛賊或可,但如今世道漸亂,北方兵災的陰影已隱隱南移,附近州縣漸有流寇潰兵騷擾的風聲。
這日,他演練完一套劍法,收勢而立,眉頭卻緊鎖著。
望著屋內正在哄睡十安、麵色蒼白的師尊,再看看自己手中這柄凡鐵長劍,心中憂慮。
師尊如今與凡人無異,十安更是稚弱。自己這點微末道行,若真遇上亂兵匪禍,如何能護得她們周全?
棲硯齋雖幽靜,卻也並非世外桃源。兵災若至,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我死不了。”
花如月看著憂心忡忡的孟長琴,聲音雖弱,語氣卻帶著一種曆經劫難後的平靜,“你給淨雲宗傳個信,看能否有弟子前來接應。”
信送出去了。日子在等待與提心吊膽中一天天過去。一年,兩年,三年。石沉大海,杳無音信。
花如月的心一點點沉下去,“不對,淨雲宗定是出事了。”
她眉宇間凝起憂慮,“不能等了,我們得自己上路。”
此地的流言蜚語也日益猖獗。
孩子們朝十安扔石子,罵他是“沒爹的野種”、“妖怪崽子”。
孟長琴總是第一時間將十安護在身後,厲聲喝退那些頑童,但堵不住悠悠眾口,也擋不住暗處窺探的眼神。
孟長琴開始頻繁出入附近山林,憑借漸長的修為和細心,尋找那些沾染了微薄靈氣的草藥,小心炮製,一點點為花如月固本培元。
幾年下來,竟也將她風吹即倒的身體調養得能經得起些路途顛簸了。
然而外界情形卻愈發糟糕。連年天災人禍,饑荒蔓延,盜匪四起。
花如月不忍見鄰裡挨餓,時常將所剩不多的糧食熬成薄粥施舍,卻不知這善舉在餓綠了眼睛的人看來,無異於“此地有糧”的招搖。
她們已被盯上了。
這日天色未明,師徒三人收拾好簡單的行囊,準備悄悄離開這是非之地。
院門卻被猛地撞開,一夥手持棍棒柴刀、麵黃肌瘦卻眼神凶狠的匪徒衝了進來,其中竟有幾張花如月施粥時見過的麵孔!
他們徑直撲向後院簡陋的糧倉,翻箱倒櫃,卻發現除了角落裡一點麩皮,竟真的一粒米都沒有!
“糧食呢?藏哪兒了?”為首的漢子雙目赤紅,轉身惡狠狠地抓住花如月的胳膊,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十安嚇得大哭。
“真的沒有了……最後一點,前日施粥都用完了。”花如月忍著痛,儘量讓聲音平靜,“我們正是因為沒有存糧,才打算去遠方投奔親戚……”
“放屁!你之前天天有粥施,糧食肯定藏起來了!”
餓瘋了的人根本聽不進解釋,另一人已獰笑著伸手去抓啼哭的十安,“不說?就先拿這小崽子開刀!”
“住手!”孟長琴猛地拔出一直藏在身上的劍,擋在花如月母子身前,“誰敢動我師尊和師弟!”
可他畢竟修行尚淺,又寡不敵眾,很快被幾人纏住,一把生鏽的柴刀眼看就要從他背後砍下!
“長琴!”花如月瞳孔驟縮,那一瞬間,母性與師長的本能壓倒了一切,被封禁的靈台深處,強行衝出一縷仙力!
嗡!
無形的氣浪以花如月為中心蕩開,抓住她的人被震飛,砍向孟長琴的刀偏移落空。
花如月一手拉起孟長琴,一手抱緊十安,三人身影竟如輕煙般倏地從破敗的院牆缺口掠出,眨眼消失在晨霧彌漫的小巷儘頭。
“妖……妖怪啊!!”院內響起驚恐至極的尖叫。
數裡外荒僻的林地,花如月剛將十安放下,便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臉色瞬間灰敗下去,渾身經脈如同被寸寸撕裂,劇痛讓她蜷縮在地,冷汗涔涔。
強行催動被封印的本源,反噬遠超想象。
更糟糕的是,十安受了巨大驚嚇,又經這番疾速顛簸,小臉通紅,很快發起了高燒,昏睡中不住驚厥。
孟長琴心急如焚,將花如月和十安安置在一個勉強避風的山坳,轉身衝向最近、他們曾多次接濟過的村莊求藥。
他拍打著熟悉的木門:“劉叔!開開門!孩子病了,求點草藥!您也喝過我家夫人的粥啊!”
門內死寂。
他又拍另一家:“王嬸!行行好!夫人以前還幫您治過腿!”
依舊無人應答,隻有壓抑的呼吸聲和細微的議論從門縫後傳來。
曾經受過恩惠的麵孔,此刻隻剩下恐懼與避之不及。
就在孟長琴幾乎絕望時,一包用舊布裹著的草藥從某家低矮的院牆內扔了出來,落在泥地裡。
一個婦人壓得極低的聲音急促道:“快走!彆再來了!”
孟長琴如獲至寶,撿起藥包,踉蹌著奔回山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