躍遷通道的光暈尚未散儘，和解者號的舷窗已被一片沸騰的“記憶雲海”填滿。那不是尋常的星際塵埃，而是由無數半透明的記憶碎片凝結而成的流體——有的碎片裡封存著類星體爆發時的第一縷光，有的裹著某個碳基文明最後一次祈禱的聲波，最細微的那些，甚至能看到藍星上古細菌分裂時的模糊影像。
“這是……記憶潮汐帶。”陳墨的手指在控製台全息投影上劃過，那些碎片竟隨著他的動作泛起漣漪，“根據星圖坐標，我們本該抵達87星係的邊緣，現在的位置……不在任何已知星圖上。”
王一掌心的星耀之心突然發出蜂鳴，螺旋紋路裡滲出的綠光與窗外的記憶雲海產生共振。他的視野中瞬間湧入無數混亂的畫麵：一群長著複眼的矽基生物在調試引力透鏡，他們的晶體外殼上刻著與織星者星圖同源的符號；一片液態金屬海洋裡，無數意識體正在交換記憶片段，像人類交換信件般自然；還有一個被時間遺忘的空間站，艙壁上的日曆停留在宇宙大爆炸後的第38萬年，旁邊用某種能量符號寫著“等待校準”。
“這些不是隨機的記憶碎片。”王一按住發脹的太陽穴，星耀之心的綠光突然在他眼前織成一道光軌，“它們在遵循某種規律流動，像潮水一樣……有漲有落。”
小雅的豎琴懸浮到舷窗前，琴弦自動彈出一段低沉的旋律。那些沸騰的記憶碎片仿佛被無形的手安撫，竟緩緩沉澱下來，露出雲海深處的景象——一座由時間晶體構成的巨塔，塔身纏繞著無數發光的“記憶臍帶”，每一根都連接著不同的星係。最頂端的平台上，一個模糊的身影正用某種工具修剪臍帶，被剪掉的部分化作流光，融入下方的雲海。
“那是‘時間園丁’？”凱爾調出數據庫裡的殘缺記錄，屏幕上跳出一段用織星者文字書寫的描述：“宇宙誕生之初，有存在以記憶為壤，以時間為剪，培育文明之樹。”他的機械臂突然卡頓了半秒，“但這段記錄被標記為‘未證實的創世神話’，織星者的觀測日誌裡從未有過實體記錄。”
飛船穿過記憶雲海的瞬間，所有儀器的讀數都陷入瘋狂跳動。陳墨發現飛船的時間流速正在發生詭異的變化——駕駛艙牆上的時鐘，秒針時而順時針飛速旋轉，時而逆時針倒轉，而他手腕上的機械表卻始終正常走動。
“時間在這裡是褶皺的。”陳墨指著窗外掠過的一塊記憶碎片，那碎片裡的場景正在倒放：一顆恒星從紅巨星坍縮成白矮星，再變回主序星，最後縮成一團原始星雲，“我們進入了時間的褶皺層，每個記憶碎片都是一個獨立的時間泡。”
王一突然注意到，那些連接著時間塔的記憶臍帶上，有幾根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枯萎的部分呈現出暗紫色，與之前淨化的悖論碎片同源，但顏色更深邃，像是被某種力量抽乾了所有活性。
“悖論碎片的變種。”他指向其中一根即將斷裂的臍帶，那上麵連接的星係坐標正在快速閃爍，最終定格成一個熟悉的符號——藍星所在的太陽係。“它在吞噬記憶臍帶的能量，而且……比之前的節點更隱蔽。”
星耀之心的綠光突然暴漲，將王一的意識強行拽入一根尚未枯萎的記憶臍帶。他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巨大的“記憶圖書館”，無數懸浮的光粒組成書架，每個光粒裡都封存著某個文明的完整記憶。一個長著六對翅膀的能量體正在書架間穿梭，他的翅膀掠過之處，光粒便自動分類排列。
“外來者，你的記憶頻率很特彆。”能量體轉過身，他的麵容由無數流動的星塵構成，竟同時呈現出織星者、星核之民與環伺者的特征，“既帶著編織者的紋路，又有平衡者的波動。”
“你是時間園丁？”王一試圖靠近，卻被一道無形的屏障擋住。
能量體的翅膀輕輕扇動，周圍的書架突然重組，露出背後的景象——一片由無數“記憶黑洞”組成的星雲，每個黑洞都在緩慢吞噬周圍的光粒。“我是最後一位園丁。”他的聲音像多聲部合唱，“這些黑洞，是被悖論碎片汙染的記憶墳墓。你們淨化的七個節點，隻是它們的‘孢子’。”
記憶圖書館突然劇烈震顫，能量體的翅膀瞬間變得半透明。“它們來了。”他指向圖書館的穹頂，那裡正裂開無數暗紫色的縫隙，“被你們淨化的節點碎片，在記憶潮汐帶裡重組了。它們不再是單個的悖論，而是……記憶的反物質。”
王一的意識被猛地拽回飛船，窗外的時間塔正在被暗紫色的藤蔓纏繞。那些原本在修剪臍帶的模糊身影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無數由悖論碎片組成的“記憶蠕蟲”，它們正瘋狂啃噬著時間晶體塔身，每咬下一塊，就有無數文明的記憶片段從塔內噴湧而出，化作暗紫色的煙霧。
“它們在破壞時間園丁的工作。”陳墨將飛船拉升到最高速，避開一條從塔上墜落的時間晶體，“根據光譜分析，這些蠕蟲的核心是‘被遺忘的記憶’——那些被文明主動或被動拋棄的片段，現在成了悖論的養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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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雅撥動豎琴，金色的音波化作利刃，斬斷了幾條纏向飛船的藤蔓。但被斬斷的藤蔓瞬間又重新凝聚，反而分裂出更多的蠕蟲。“普通的淨化沒用。”她的額頭滲出細汗，“它們的本質是‘記憶的空缺’，就像……你越想忘記一件事，它反而越清晰。”
王一突然想起在織星者母星時的領悟——記憶與遺忘本就是共生的。他舉起星耀之心，綠光順著飛船的外壁蔓延，在船身周圍織成一張光網。當那些記憶蠕蟲撞上來時，綠光並未將它們消滅，而是像海綿一樣吸收了它們體表的暗紫色能量。
“看！”凱爾的傳感器捕捉到驚人的畫麵，被綠光吸收的暗紫色能量裡，竟浮現出無數被遺忘的真實記憶：一個青銅時代的部落，因為害怕氣候變化而主動放棄了自己的文字；某個星際文明在戰爭後，集體刪除了關於和平的記憶；甚至還有藍星上，某個古文明為了生存，故意遺忘了自己的遷徙路線。
“這些不是悖論。”王一的聲音因震驚而發顫，“是文明為了存續而做出的‘記憶選擇’，被悖論碎片扭曲成了破壞工具。”
時間園丁的聲音突然在飛船內部響起，像是通過某種量子糾纏傳遞而來：“每個文明都有選擇遺忘的權利，就像園丁需要修剪枝葉。但當遺忘被恐懼驅動，選擇就會變成詛咒。”
飛船下方的記憶雲海突然掀起巨浪，一個由無數記憶蠕蟲凝聚而成的巨物浮出水麵。它沒有固定的形態，時而化作瑪雅金字塔的輪廓，時而變成古埃及神廟的剪影，最恐怖的是，它的核心處竟浮現出藍星的輪廓，表麵覆蓋著暗紫色的“遺忘紋路”。
“它在模仿我們淨化過的文明記憶。”陳墨將武器係統功率提到最大，“這是某種……記憶共振攻擊？”
王一卻注意到，巨物的核心處有一點微弱的綠光。那綠光的頻率，與星耀之心同源。“它在害怕。”他突然明白，“它的本質是被扭曲的‘選擇’，我們越攻擊它，它就越能吸收恐懼的能量。”
他讓陳墨關閉武器係統，獨自走到舷窗前，舉起星耀之心。綠光像溫柔的潮水，緩緩包裹住那隻記憶巨物。巨物起初劇烈掙紮，無數被扭曲的記憶碎片從它體內噴出——藍星上某次種族衝突的血腥畫麵，某個星際聯盟解體時的絕望呐喊，甚至還有織星者自我結晶化時的痛苦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