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祝融夫人,這位新上任的“征南蕩寇大元帥”,一出現在秦良玉那片愁雲慘淡的前線大營,整個營地都靜了一下。
營地裡一股爛泥、血腥和草藥混一塊的餿味。
可她一進來,身上那股子太陽曬出來的野性味兒,好像把這股餿味都給衝沒了。
秦良玉手下那幫將領,哪個不是刀口舔血的漢子。
可一看到這位新來的“大元帥”,個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這……這也是元帥?
沒有想裡的千斤重甲,也沒有威風的披風。
來的,是個渾身隻裹著幾片獸皮的女人。
陰沉沉的天底下,她那身古銅色的皮肉亮得晃眼。
平坦緊實的小肚子,又長又帶勁的大腿,就這麼大大方方地露著。
這哪像個統兵幾萬的大元帥?
分明就是哪個山溝溝裡跑出來的野人頭頭!
那幫將領看她的眼神,懷疑、搞不懂、還有點瞧不起,一點都不帶藏的。
他們大明軍人,啥時候輪到一個“神婆”樣的女人來指手畫腳了?
秦良玉站在帥帳門口,一張臉累得都脫了相,瞧不出是個什麼表情。
她隻是按著軍中規矩,對著祝融夫人抱了抱拳,嗓子都啞了。
“末將秦良玉,見過大元帥。”
祝融夫人連正眼都沒瞧她。
隻是那雙跟鷹似的尖眼睛,飛快地掃了一圈這死氣沉沉的營地,鼻子不屑地“哼”了一聲。
那意思很明白:就這?
孫尚香跟在後頭,離得老遠,那張俏臉繃得像塊冰。
她抱著胳膊,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跟刀子似的在祝融夫人的背影上刮來刮去。
她現在是副將,是聯絡官。
好啊,她倒要看看,這個被陛下吹上天的“叢林女王”,到底能玩出什麼花樣!
帥帳裡。
又濕又潮,帳篷裡每樣東西摸著都黏糊糊的。
辛憲英穿著身青色儒裙,就算到處是泥,她身上也乾乾淨淨,一點不亂。
她代表的是陛下,這會兒正站在巨大的沙盤前頭。
她要把自己和手底下的人,熬了無數心血才算出來的結果,說給祝融夫人聽。
“大元帥,請看。”
辛憲英推了推鼻子上的銅邊眼鏡,指著沙盤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記,聲音脆生生的,一點不亂。
“我們分析了過去十天,總共七十三次小仗的數據,加上天上的熱成像,還有對土司各部落路數的推算……”
“我們有七成八的把握,楊應龍的主力,就藏在東南方向三十五裡外的‘枯木穀’。”
說著,她又展開一卷畫得精細到嚇人的地圖。
那上頭,等高線、水源、林子有多密、瘴氣有多濃……所有東西都標得清清楚楚。
這哪是張地圖,這是學問和腦子熬出來的寶貝。
是她們這些文明人,拿來對付那些野蠻人的家夥事兒。
“我們已經規劃出三條進攻路線,能最大程度避開陷阱和瘴氣,預計傷亡……”
辛憲英正說得起勁,顯擺她的能耐呢,一個懶洋洋的哈欠把她的話給噎回去了。
祝融夫人壓根就沒看那地圖一眼。
她正有滋有味地玩著指尖的飛刀,好像那塊涼冰冰的鐵片,比幾萬人的死活還有意思。
聽煩了,她直接伸出手,在那張辛憲英熬了無數心血的精密地圖上,隨便一抹。
那張千金難買的地圖,就這麼被她當成抹布,隨手扔到了一邊沾滿泥水的桌子上。
“吵死了。”祝融夫人皺著眉,吐出三個字。
辛憲英的聲音,一下就斷了。
她那張一直沒什麼表情的漂亮臉蛋,頭一回繃不住了。
她扶著眼鏡的手指頭,微微使勁,關節都發白了。
這不是不尊重,這是糟蹋人!是把她,把她信的那些道理,放在腳底下踩!
帳篷裡的秦良玉和一眾將領,也都看傻了。
他們就沒見過這麼橫、這麼不講理的人!
可祝融夫人根本沒搭理大夥兒什麼反應。
她直接走出帥帳,大步流星地走到營地中間那片最爛的泥地裡。
大夥兒都看傻了,就瞅著她猛地一腳,把腳上那雙獸皮靴子給踢飛了。
一雙線條好看、滿是勁兒的赤腳,就這麼直接踩進了又冷又滑、還散發著腥臭味的爛泥裡。
泥漿從她腳趾頭縫裡沒羞沒臊地擠了上來。
她非但不嫌臟,反而舒服地歎了口氣,好像那不是爛泥,是暖和的沙灘。
“嗚啦……哈……”
接著,就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她開始哼起一種誰也聽不懂的老調子。
那調子又老又野,像是從老林子最深處鑽出來的。
她一邊哼,一邊開始跳舞。
那不是跳給誰看的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