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景將漆筒接過,手指輕輕一撚,火漆封口應聲而開。
他抽出裡麵的絹帛,目光卻沒有第一時間落在文字上。
他的視線,越過書案,落在了那個靜立於堂下的少年身上。
太年輕了。
十四五歲的年紀,身量還未完全長開,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儒衫,麵容清秀俊逸,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青澀。
可那份鎮定,卻與他的年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這裡是益州州牧府的核心,是新征服之地的權力中樞。
他麵前坐著的,是席卷天下,即將登頂的冀王劉景。
兩側站立的,是算無遺策,令天下諸侯聞風喪膽的頂級謀主郭嘉與戲忠。
空氣中彌漫的威壓,足以讓久經沙場的老將都心頭發顫。
可這個少年,卻站得筆直,神態自若。
他的眼神,平靜如一汪深潭,沒有絲毫的畏懼、諂媚或是慌亂。
有的,隻是一種純粹的、坦然的平靜。
郭嘉和戲忠也看呆了。
他們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濃濃的驚愕。
賈詡那個老狐狸,千裡迢迢送來一個半大孩子,還用上了“經天緯地”這樣的詞。
這是在開什麼玩笑?
劉景緩緩展開絹帛,一目十行地掃過。
賈詡的字跡一如既往地遒勁有力,內容卻讓他心中的驚濤駭浪,一波高過一波。
“……亮言,取交州,何須興師動眾?隻需一使臣,三寸不爛之舌,可為大王取之……”
“……論士燮,以‘人’、‘勢’、‘名’三者剖析,入木三分,詡聞之,汗流浹背……”
“……此子有經天緯地之才,王佐之器!其才,不下奉孝、誌才!詡願以項上人頭作保,薦其為使,說降士燮……”
劉景的呼吸,有那麼一瞬間的停滯。
他抬起頭,再次看向那個少年。
目光中,原先的審視與好奇,已經變成了難以置信的震撼。
活的!
竟然是活的!
後世那個如神似妖,鞠躬儘瘁,名垂千古的諸葛臥龍,此刻就這麼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麵前。
而且,還是一個十四歲的野生版本!
強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劉景將絹帛輕輕放在桌上,聲音沉穩。
“抬起頭來。”
少年依言抬頭,目光與劉景在空中交彙。
“你叫什麼名字?”
“草民徐州琅琊諸葛亮,拜見冀王。”
聲音清朗,不卑不亢,自有一股風骨。
真的是他!
“賈文和信中說,你有不戰而屈人之兵的上策,可說服交州士燮歸降?”
“是。”
諸葛亮乾脆利落地回答。
郭嘉和戲忠的眉頭都微微蹙起。
好大的口氣!
郭嘉忍不住開口問道:“小兄弟,軍國大事,可非兒戲。你可知交州士家經營多年,根深蒂固?你又可知士燮此人,雖為儒生,卻也是一方梟雄?”
諸葛亮轉向郭嘉,微微躬身。
“草民知道。”
“但草民更知道,士燮首先是一個人,一個愛惜羽毛、更愛惜家族的聰明人。”
不等郭嘉追問,他便侃侃而談。
“說服士燮,無非三點。”
“其一,論‘勢’。”
“昔日天下群雄並起,士燮可割據自保,以待天時。然今日,冀王已得天下十三州之十二,王師百萬,席卷八荒。”
“以一州之地,抗衡天下,無異於螳臂當車,此為大勢,士燮深知此理,不敢逆也。”
“其二,論‘利’。”
“士燮所求,非天下,而是家族之富貴榮華。若起兵抵抗,城破之日,便是士家滅族之時。”
“若開門歸降,以冀王之胸襟,必不吝高官厚祿,保其全族。順者昌,逆者亡,兩相權衡,孰輕孰重,士燮這筆賬,算得清。”
“其三,論‘名’。”
“冀王乃漢室宗親,興複漢室,名正言順。士燮飽讀聖賢之書,以忠義自居。”
“若他起兵對抗王師,便是背上不忠不義之罵名,遺臭萬年。若他順應天命,獻土歸降,則是匡扶漢室的功臣,可名留青史。這對於愛惜羽毛的他而言,至關重要。”
一番話,條理清晰,邏輯嚴密。
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敲在了問題的核心上。
郭嘉和戲忠臉上的輕視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凝重與震驚。
這番分析,與他們剛才和主公的密議,幾乎不謀而合。
甚至在某些細節上,分析得更加透徹,尤其是對士燮個人心態的把握。
這……這真是一個十四歲少年能有的見識?
簡直匪夷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