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時代的聲學聖殿,城市工業錄音棚,此刻正靜默地躺在廢墟一角,像一頭被時光遺忘的巨獸。
它的外牆布滿了龜裂的痕跡,但厚重的鋼筋混凝土結構,使其在末世的蹂躪中得以幸存。
陳牧的身影如鬼魅般融入其巨大的陰影之中,沒有絲毫猶豫。
他放棄了狙擊手最愛的製高點,放棄了用一顆子彈解決問題的暴力美學,選擇了一場更凶險、也更徹底的戰爭——一場關於認知與欺騙的戰爭。
他需要一把看不見的刀,能精準地刺入敵人大腦的神經中樞。
而這裡,就是他的鑄刀廠。
與此同時,數十公裡外的一處山地裂穀中,林九正伏在一塊冰冷的岩石後,指尖在一台改裝過的短波接收器上飛速跳動。
微弱的電流嘶嘶作響,終於,他捕捉到了一段混亂的加密通訊。
經過簡單的破譯,一段信息讓他嘴角微微上揚。
“三號巡邏隊注意,重複,三號巡邏隊注意!剛剛收到的轉向命令為偽造!指揮官並未下達任何指令!通訊頻道內出現模仿者,各單位提高警惕,甄彆聲紋!”
成了。
林九陳牧那一聲口哨,就像投入死水中的一顆石子,激起的漣漪遠比預想的要大。
它不僅喚醒了敵人的警惕,更喚醒了其他潛藏在陰影中的反抗者。
有人學會了,有人開始模仿,用敵人的權威來對抗權威本身。
他沒有試圖聯係這些匿名的“同路人”。
在靜默教團的天羅地網下,任何多餘的聯絡都是致命的。
他能做的,就是為這場大火再添一把乾柴。
他從背包裡取出一個微型信號發射器,接入早已準備好的加密算法模塊,輸入了一串偽裝成求救信號的坐標——“關鍵聲源中樞位於舊水廠”。
他知道,教團的監聽網絡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過去。
而那座廢棄多年的水廠,除了生鏽的管道和一池散發著惡臭的死水,什麼都沒有。
他要用一個巨大的空洞,來消耗敵人的精力與信任。
另一邊,陳牧已經成功進入了錄音棚的核心區域。
地下三層,恒溫恒濕的母帶保存庫。
空氣中彌漫著膠片和塵埃混合的特殊氣味。
他用隨身攜帶的萬用工具和幾根電纜,繞過早已癱瘓的主供電係統,從備用應急電源中成功“偷”來了一縷微弱的電流,點亮了麵前那台布滿灰塵的多通道混音控製台。
隨著一排排指示燈微弱地亮起,這台沉睡了多年的聲音巨獸,緩緩蘇醒。
陳牧開始在浩如煙海的磁帶架上搜尋。
他很快找到了目標——一盤貼著“城市宣傳片·素材”標簽的母帶。
他將其放入播放卡座,按下播放鍵。
“今日全市防空演習如期舉行,請廣大市民保持正常工作生活秩序,切勿驚慌。”
蒼老而沉穩的男聲從監聽音箱中傳出,背景音裡,夾雜著真實到令人窒息的防空警報聲,以及遠處人群隱約的騷動與呼喊。
就是這個!
陳牧的眼睛亮了起來。
他將這段錄音精準地剪輯成一個不斷循環的片段,然後,他開始了他的“譜曲”。
他將自己錄下的、那座廢棄鐘樓巨大擺錘的低沉擺動聲,通過數字處理,變成一種極具壓迫感的、如同萬人軍隊整齊劃一的沉重腳步聲。
他又將之前摧毀炮塔時,那鋼鐵扭曲倒塌的刺耳撞擊聲,進行切割和重組,模擬出重型裝甲啟動和集結的金屬轟鳴。
最後,他將這三種聲音——官方的廣播、整齊的腳步、鋼鐵的轟鳴——以一種詭異的節奏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這不再是一段簡單的錄音,這是一幅聽覺上的幻象,一個關於“一支紀律嚴明、裝備精良的大規模部隊正在集結”的恐怖故事。
做完這一切,他從角落裡翻出五台鏽跡斑斑的自動清潔機器人。
這些圓盤狀的鐵家夥是舊時代的產物,其唯一的優點,就是能沿著預設在城市地下的磁力軌道移動。
陳牧拆掉它們無用的清潔模塊,將改裝後的便攜式播放器和高能電池塞入其中,再用破布和鐵鏽進行偽裝。
他設定好程序,讓這五台偽裝成廢鐵的“移動信標”,沿著廢墟中尚存的幾條主要調度軌道,在不同的城區定時啟停、交替播放他製作的“戰爭序曲”。
一場席卷全城的聽覺欺詐,正式上演。
靜默教團的指揮部,前所未有的混亂正在蔓延。
“報告!東區三號街出現大規模、高同步率的腳步聲,初步判斷為重裝步兵單位!”
“警報!西區工業園檢測到裝甲集結信號,與東區信號存在固定時間差!”
“指揮官!七號和九號監聽哨站同時報告,目標方位在三分鐘內變更了五次!這不可能!”
更糟糕的事情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