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九的指尖最終沒有點下,那串詭異的時間戳,仿佛一道深淵,凝視著新世界的數據神明。
爆發前三分鐘的修改,意味著什麼?
是預言,是陰謀,還是……一份提前寫好的遺書?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而是以最高權限,將這份《“黑月事件”爆發首日官方白皮書》的所有元數據剝離,導入一個獨立的虛擬沙箱。
在耗費了近乎天文數字的算力後,他在那次修改留下的億萬個字節碎片中,拚湊出了一條被強行中止、未能發送成功的加密廣播指令。
指令的內容簡單到令人心悸。
“若失聯,請沿主頻重建。”
沒有抬頭,沒有落款,隻有這九個字。
林九瞬間就懂了。
這不是給世界的指令,而是陳牧留給自己的最後一條求生索。1911每一次扣動扳機時,獨一無二的膛線共振頻率。
隻要他還活著,隻要他還在開槍,這個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隻要有信號接收裝置,理論上都能捕捉到這道“主頻”,從而逆向追蹤到他的位置。
這是一個隻為尋找他一人而設計的信標。
一個足以讓整個聯邦為之震動的秘密。
林九的隻要他將這條指令設置為永久性的頂級信標,整個新聯邦的龐大網絡,就會變成一張尋找陳牧的天羅地網。
他們可以找到他,將他迎回,讓他重新成為所有人的神。
然而,屏幕上跳動的數據流,那十七份被他親手整合進公共知識庫的匿名手稿,仿佛在無聲地質問他。
英雄的歸來,對這個剛剛學會自己走路的世界,真的是一件好事嗎?
林九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清明。
他沒有刪除這條指令,而是將其徹底打散、重構,變成了一段通用的底層協議條款,然後悄無聲息地嵌入了新一代聲控防禦係統的內核更新包裡。
條款的功能是:“當任意節點遭遇未知源強信號衝擊導致失聯時,係統自動沿該信號主頻率,反向構建臨時性虛擬鏈路,維持基礎通訊。”
他將尋找一個人的信標,改寫成了保護所有人的防火牆。
操作完成,他點擊了“全網推送更新”。
一分鐘後,係統自動生成了一條測試反饋,被他設定為無需提醒,自動歸檔。
沒有人知道,就在那一瞬間,遠在千裡之外,一座早已廢棄、在地圖上被標記為“危樓”的舊時代鐘樓頂端,那口早已停擺的大鐘,毫無征兆地輕微震動起來。
它以一種人類無法聽見的次聲波頻率,發出了一段持續十三秒的脈衝。
脈衝掃過荒原,穿過風沙,最終消散於無形。
無人監聽,也無人記錄。
槍,不必再說再見,因為它從未離開,隻是化作了風的聲音。
一周後,黃沙漫天的西北邊境3號訓練營,正在舉行一場特殊的紀念儀式。
這裡曾是舊時代最大的露天打靶場,如今,則成了新聯邦“傳火者”計劃最重要的教官基地。
一名朝氣蓬勃的新人教官,正站在高台上,聲音洪亮地宣讀著曆任靶場管理者的名單。
“……李振國,周海,王建軍……”
一個個陌生的名字隨風而逝,直到最後一個名字響起。
“……以及,末世後首任戰術教官,趙雷!”
話音落下,台下數百名身穿作戰服的年輕學員,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他們用最炙熱的目光,望向台下第一排那個身形魁梧如山、滿臉橫肉的男人。
主持人將話筒遞向趙雷,高聲道:“趙教官,對這些即將奔赴各地的傳火者們,說幾句吧!”
掌聲更加熱烈。
然而,趙雷隻是緩緩站起身,粗暴地擺了擺手,示意主持人閉嘴。
他看都沒看那些崇拜他的年輕人,徑直走向靶場旁一座被拆除大半、隻剩下地基的訓練塔。
在眾人困惑的目光中,他蹲下身,從裸露的鋼筋水泥結構裡,找到一截因為爆炸而扭曲、卻恰好卡在縫隙中,微微露出一角的……擊錘。
那是舊式訓練用槍的零件,鏽跡斑斑,毫不起眼。
趙雷伸出布滿老繭的食指,在那擊錘的尖角上,不輕不重地敲擊了三下。
“叩,叩,叩。”
聲音沉悶,瞬間被風聲吞沒。
他靜靜地等待著。
片刻之後,一陣狂風恰好穿過地基下方的管道縫隙,發出一陣奇異的尖嘯。
那嘯聲斷斷續續,仿佛某種回應——兩短,一長。
趙雷嘴角的肌肉抽動了一下,那張暴躁的臉上,竟流露出一絲無人能懂的釋然。
他站起身,不再停留,轉身大步流星地向營地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