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九的目光在那行係統通知上停留了足足半分鐘。
淘汰模擬頻段,就如同將一片古老的、長滿奇花異草的原始森林,徹底鏟平,然後鋪上整齊劃一的、絕對安全的人工草坪。
森林裡或許有毒蛇猛獸,但也藏著隻有老獵人才能辨認的珍稀草藥和秘密泉眼。
而係統,這位年輕、高效、不帶任何感情的園丁,隻想讓一切變得“純淨”。
火種基地最高技術委員會的會議室裡,氣氛一如既往的冰冷而高效。
全息投影在長桌中央,清晰地展示著那份《關於全麵淘汰並禁用全聯邦範圍內遺留模擬信號頻段的可行性報告》。
一名戴著金邊眼鏡、被稱作“數據精算師”的年輕委員,正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陳述著:“……根據我們的測算,維護這些老舊的、覆蓋率不足百分之三的模擬信號塔,每年消耗的能源和人力成本,足以支撐三座新式‘方舟’協議基站的滿負荷運轉。其信號極易被地質、氣象活動乾擾,安全冗餘度幾乎為零。從成本效益和網絡安全的角度看,保留它們毫無意義,是徹頭徹尾的資源浪費。”
他的話音落下,會議室內一片附和之聲。
在所有人眼中,這是一道再簡單不過的數學題,答案顯而易見。
委員會主席看向始終沉默的林九,他是唯一沒有表態的元老。
“林九委員,你的意見呢?”
林九的視線從全息屏幕上移開,他沒有去看任何人,隻是淡淡地吐出兩個字:“反對。”
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反對?在如此鐵一般的數據麵前?
那名年輕委員皺起了眉頭,語氣中帶著一絲被冒犯的銳利:“林九委員,能否請您闡述一下反對的理由?是我們的數據模型有誤,還是您發現了我們忽略的、足以抵消97資源浪費的潛在價值?”
林九緩緩抬起頭,平靜地迎上所有人的目光,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沒有理由。”
沒有理由!
這四個字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波瀾,而是所有人的錯愕與不解。
在以邏輯和數據為最高信條的技術委員會,這無異於一種挑釁。
主席的臉色有些難看,但考慮到林九的資曆和過往的巨大貢獻,他還是強壓下不快,啟動了表決程序。
結果毫無懸念。
讚成:十一票。
反對:一票。
提案通過。
會議結束後,林九的助理快步跟上他,臉上滿是困惑:“老師,您為什麼……那份報告幾乎是無懈可擊的。我們投下反對票,除了讓委員會的人覺得我們固執,沒有任何意義。”
林九沒有停下腳步,隻是側頭,用目光示意了一下窗外。
從這個角度,可以遙遙望見遠處地平線上,一座如十字架般矗立在山巔的、早已鏽跡斑斑的巨型天線陣列。
“那個方向,”林九的聲音很輕,仿佛在對自己說,“在一切開始的時候,是唯一能收到回應的地方。”
助理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隻看到一座即將被拆除的廢鐵,無法理解那句話裡承載的重量。
西北邊境,黃沙咆哮。
“風速修正,上偏零點三!目標距離八百七十四米,彈道下墜預估……媽的!誰讓你們開輔助係統的!”
趙雷一聲怒吼,如同炸雷般在訓練場上空滾過。
一名新兵手裡的狙擊步槍瞄準鏡上,綠色的“鷹眼標記”輔助框格正隨著目標假人微微晃動,為他提供了完美的射擊參數。
新兵被吼得一個哆嗦,委屈地辯解:“教官,用輔助係統效率更高,實戰中也能保證首發命中率,這……”
話未說完,一塊漆黑的、邊緣燒蝕得不成樣子的晶體碎片,被趙雷狠狠摔在他腳前的沙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那是一塊被超高熱量熔毀的光學鏡片。
“效率?!”趙雷魁梧的身影帶著一股駭人的壓迫感逼近,“你們以為這套‘鷹眼’係統是天上掉下來的嗎?你們知道第一塊能標記出‘再生型’喪屍王核心弱點的鏡片,是在多近的距離上,用誰的眼睛當標尺才校準出來的嗎?你們不知道這東西是怎麼來的!”
新兵們噤若寒蟬,無人敢再言語。
“都給我關了!”趙雷咆哮道,“用你們的眼睛去看,用你們的腦子去算!在機器失靈、係統宕機的時候,能救你們命的,隻有刻在骨子裡的本能!而不是這些該死的電子玩具!”
夜深人靜,趙雷獨自坐在軍械庫的一角。
他沒有去擦拭自己那把戰功赫赫的重型狙擊槍,而是從一個塵封的武器箱底層,取出了一把從未啟用過的原型機。
槍身線條流暢而充滿一種原始的暴力美學,通體啞光黑。
他用柔軟的鹿皮,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冰冷的槍管。
在槍管內壁,靠近拋殼窗的位置,用激光蝕刻著一行極小的字母與數字——01。
陳牧,零一號。
這把槍,是那個男人親手為他打造的、真正的“第一把”專屬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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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未開過一槍,也永遠不會再有機會。
荒野,一條廢棄的國道。
陳牧的身影如同一道貼地滑行的陰影,驟然停步。
前方不足百米處,一陣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聲從公路下方的涵洞裡傳來。
來了。
他迅速伏低身體,躲在一輛報廢卡車的殘骸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