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心魔暗噬,銳誌破塵
大雨如注,衝刷著十三山的密林,也衝刷著陣中延壽蒼白的臉頰。雨水混著淚水與泥土,在她臉上劃出一道道狼狽的痕跡,可她握著短劍的手,卻比之前穩了幾分。
蕭凜的佩刀與北漢遊騎的彎刀劇烈碰撞,火星在雨幕中一閃而逝,震得蕭凜手臂發麻。“公主,往後退!”他厲聲喝道,手腕翻轉,刀鋒劃過對方的手腕,鮮血噴湧而出,混著雨水濺落在地。
延壽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目光卻死死盯著那名受傷的遊騎。他捂著手腕,痛苦地嘶吼著,從馬背上跌落,很快就被混戰的人群淹沒。那熟悉的血腥味,順著雨水彌漫開來,鑽進鼻腔,讓她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可這一次,她沒有彎腰乾嘔,隻是死死咬住下唇,逼退了湧上喉嚨的腥甜。
她看到身旁的一名遼軍衛士被兩名遊騎夾擊,後背不慎中了一刀,鮮血瞬間染紅了他的甲胄。衛士悶哼一聲,卻依舊轉過身,拚儘最後一絲力氣,將長劍刺入其中一名遊騎的胸膛。
“不要!”延壽失聲喊道。她認得這名衛士,昨晚還分給她一塊乾糧,笑著說等複國後,要帶她去看上京最美的桃花。可現在,他卻倒在了血泊中,眼睛圓睜,望著天空,再也不會醒來。
一股難以言喻的憤怒與悲痛,衝破了心中的恐懼。她攥緊短劍,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疼痛感讓她的頭腦更加清醒。這些將士,為了保護她,為了遼室的希望,一個個倒下,而她,卻還在為殺死敵人而愧疚,還在被恐懼纏繞。
“我不能再害怕了!”她在心中呐喊,“我要保護他們!我要活下去!”
就在這時,一名北漢遊騎繞過混戰的人群,朝著她的側麵衝來。他的眼神凶狠,彎刀高舉,顯然是想趁亂偷襲。延壽的心臟猛地一縮,下意識地想要躲閃,可腦海中卻閃過了衛士倒下的身影,閃過了母親和姐姐的期盼。
“不能躲!”她咬緊牙關,深吸一口氣,猛地轉過身,雙手握緊短劍,朝著遊騎的方向刺了出去。這一次,她沒有閉上眼睛,目光死死盯著對方的胸口,眼中雖依舊有恐懼的微光,卻多了幾分決絕。
“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響在雨幕中格外清晰。延壽隻覺得手臂一沉,短劍深深刺入了遊騎的腹部。對方顯然沒想到這個看似柔弱的少女會主動攻擊,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化為劇痛的猙獰。
“你……”遊騎伸出手,想要抓住她,卻因為劇痛和失血,無力地垂落。他從馬背上跌下來,重重地砸在延壽麵前的泥地裡,眼睛死死地盯著她,充滿了不甘與怨毒。
延壽握著短劍,僵在原地。雨水順著她的發絲滴落,打在臉上,冰涼刺骨。她看著腳下的屍體,看著短劍上不斷滴落的鮮血,雙手又開始控製不住地發抖。
“我又殺人了……”她喃喃道,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我又……殺人了……”
恐懼再次席卷而來,像一張無形的網,將她緊緊包裹。她想拔出短劍,卻發現劍身被對方的肌肉死死卡住,怎麼也拔不出來。她用力拽了幾下,非但沒有拔出,反而讓屍體動了一下,嚇得她立刻鬆開手,連連後退,腳下一滑,摔倒在泥地裡。
“啊!”她尖叫一聲,手腳並用地往後爬,仿佛那具屍體是什麼洪水猛獸。雨水浸濕了她的衣服,泥地裡的冰冷透過布料傳來,讓她渾身發抖。
“公主!”蕭凜解決掉眼前的敵人,看到摔倒在地的延壽,連忙衝了過來,將她從泥地裡扶起來,“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延壽搖著頭,眼神渙散,指著那具屍體,聲音帶著哭腔:“我……我又殺了人……他死了……都是我殺的……”
蕭凜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心中了然。他拍了拍她的後背,試圖安撫她的情緒:“公主,這不是你的錯,是他要殺你,你是在自保,是在保護大家。”
“可是……可是我還是怕……”延壽靠在蕭凜的手臂上,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臉頰滾落,“我怕這樣的日子,我怕每天都要殺人,我怕有一天,我會變得麻木,變得冷血,再也記不起琴音,記不起花香,記不起以前的日子。”
她是個女孩子,心中藏著對美好事物的向往。她記得遼宮花園裡春天盛開的桃花,記得夏天池塘裡的荷花,記得秋天桂樹的芬芳,記得冬天飄落的雪花。她記得母親教她撫琴時的溫柔,記得姐姐陪她描眉時的笑語,那些歲月靜好的畫麵,與眼前的血雨腥風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讓她心中的痛苦愈發強烈。
“我不想打仗,不想殺人,我隻想和娘、姐姐一起,過平平安安的日子。”她哽咽著,“可為什麼……為什麼這亂世,連這樣簡單的願望都不能滿足我?”
蕭凜沉默著,他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在這亂世之中,又有誰不想過平平安安的日子?可命運弄人,戰火紛飛,百姓流離失所,想要活下去,想要保護自己在乎的人,就必須拿起刀劍,直麵殺戮。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公主,”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沉重,“我知道你向往和平,厭惡殺戮。可你要知道,有些事情,不是我們能選擇的。耶律璟篡位,北漢入侵,我們的家園被破壞,我們的親人被殺害,我們彆無選擇,隻能戰鬥。”
他指著混戰的人群,指著那些浴血奮戰的將士:“你看他們,他們也想回家,也想和親人團聚,可他們卻選擇了拿起刀劍,為了保護族人,為了複國大業,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他們不是喜歡殺戮,而是為了讓更多的人能夠遠離殺戮,能夠過上你向往的平靜生活。”
“你現在所做的一切,不是在製造殺戮,而是在終結殺戮。”蕭凜的聲音堅定而有力,“等我們殺了耶律璟,平定了叛亂,擊退了北漢,這亂世就會結束,到時候,你就能和太後、大公主一起,回到上京,重新過上你喜歡的日子。那些桃花會再開,那些琴音會再響,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蕭凜的話,像一盞明燈,照亮了延壽心中的迷霧。她抬起淚眼,望著蕭凜,眼中滿是迷茫:“真的……真的會有那麼一天嗎?”
“會的。”蕭凜重重地點頭,“隻要我們不放棄,隻要我們堅持下去,就一定能等到那一天。而你,公主,你是遼室的希望,是太後和大公主的牽掛,你必須堅強起來,帶著我們的希望,抵達洛陽,搬來救兵。”
延壽看著蕭凜堅定的眼神,又看了看那些依舊在浴血奮戰的將士。雨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卻讓她心中的信念愈發清晰。她不能再沉溺於恐懼和愧疚,不能再讓身邊的人為她犧牲。她必須振作起來,必須變得強大,才能保護自己,保護身邊的人,才能讓那向往的和平早日到來。
她深吸一口氣,擦掉臉上的淚水和雨水,眼神漸漸變得堅定起來。她走到那具屍體旁,看著插在他腹部的短劍,深吸一口氣,雙手握住劍柄,閉上眼睛,猛地用力一拔。
“噗嗤——”短劍被拔了出來,鮮血噴湧而出,濺了她一身。她睜開眼睛,看著沾滿鮮血的短劍,心中雖依舊有恐懼,卻不再像之前那樣崩潰。她知道,這就是亂世的生存法則,要麼殺人,要麼被殺。她不想死,也不想讓身邊的人死,所以,她必須拿起武器,戰鬥到底。
“蕭凜哥哥,”她轉過身,看著蕭凜,聲音雖然還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堅定,“我們一起殺出去!”
蕭凜看著她眼中的變化,心中又驚又喜。他知道,這個稚嫩的少女,在經曆了這場殘酷的戰鬥後,終於真正邁出了成長的一步。她的恐懼沒有消失,但她已經學會了將恐懼壓在心底,用責任和勇氣麵對一切。
“好!”蕭凜點點頭,舉起佩刀,高聲道,“將士們,隨我殺出去!保護公主,衝出重圍!”
“殺!”將士們齊聲高呼,聲音洪亮,震徹雨幕。他們被延壽的轉變所鼓舞,士氣大振,一個個奮勇向前,與北漢遊騎展開了殊死搏鬥。
延壽握著短劍,跟在蕭凜身邊,眼神警惕地觀察著四周。雨水打在她的臉上,讓她的視線有些模糊,可她卻死死盯著每一個靠近的敵人。當一名遊騎朝著她衝來時,她不再像之前那樣驚慌失措,而是冷靜地側身躲開對方的彎刀,然後趁著對方重心不穩,將短劍狠狠刺入了他的後背。
這一次,她沒有閉眼,也沒有發抖。她清楚地看到了對方倒下的過程,感受到了生命的流逝,心中雖依舊有一絲不適,卻更多的是一種生存下來的慶幸。
戰鬥持續了近一個時辰,雨漸漸小了下來。北漢遊騎在遼軍將士的奮勇反擊下,漸漸抵擋不住,開始潰散而逃。蕭凜沒有下令追擊,他知道,將士們已經筋疲力儘,再追擊下去,隻會徒增傷亡。
“收兵!清點傷亡,救治傷員!”蕭凜高聲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