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宮憶舊話匡胤
林阿夏緊緊抱著昏迷的柴宗訓,感受著他掌心殘留的冰涼與無意識的顫抖,“趙匡胤”三個字如同魔咒,在她腦海中反複盤旋。自方才夫君陷入癲狂,這名字便成了撕裂他理智的利刃,每一次嘶吼都讓人心頭發緊。她雖出身武將世家,自幼在軍營中耳濡目染,知曉朝堂波詭雲譎、人心難測,卻從未見過柴宗訓如此失態,更不明白一個朝臣的名字,為何能讓他痛苦到瀕臨崩潰。
殿外傳來太醫們匆匆的腳步聲,林阿夏卻無心顧及,目光死死盯著柴宗訓皺緊的眉頭,他唇角仍在無意識地翕動,斷斷續續的“非忠臣”三字,像針一樣紮在她心上。她輕輕將柴宗訓的頭枕在自己膝上,用衣袖拭去他額角殘留的汗漬與淚痕,轉頭看向床榻上強撐著病體的符太後,眼中滿是急切與困惑。
“娘,”她的聲音帶著未散的哭腔,卻難掩那份武將獨有的果決,“你認識趙匡胤嗎?”
符太後本就因柴宗訓的狀況心神不寧,此刻聽到“趙匡胤”三字,身體猛地一顫,臉色瞬間褪去了方才好不容易恢複的血色,變得煞白如紙。她放在錦被上的手緊緊攥起,指節泛白,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辨的情緒——有驚懼,有憎惡,還有一絲深深的無力。
林阿夏見狀,心中愈發篤定這趙匡胤定與柴宗訓的痛苦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她往前湊了湊,聲音壓低卻帶著急切:“娘,夫君今日突然失常,嘴裡翻來覆去都是趙匡胤的名字,說他不是忠臣。我雖不懂朝堂舊事,可也知道夫君向來沉穩,若非事關重大,絕不會如此。這趙匡胤到底是誰?他為何能讓夫君這般痛苦掙紮?”
太醫們已走進殿內,見此情景正要上前為柴宗訓診治,符太後卻抬手製止了他們,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們先退到殿外等候,沒有哀家的吩咐,不準進來。”
太醫們麵麵相覷,卻不敢違抗太後旨意,隻得躬身退至殿外,守在門口待命。殿內再次恢複了寂靜,隻剩下柴宗訓微弱的呼吸聲與林阿夏急促的心跳聲。
符太後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她撐著病榻緩緩坐起身,宮女連忙上前為她墊上軟枕,可她依舊覺得渾身無力,那段塵封的往事如同沉重的枷鎖,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趙匡胤……哀家自然認識。”符太後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歲月的滄桑與難以言說的痛楚,“他的根,要從郭威先祖那時說起。”
林阿夏屏住呼吸,靜靜聽著,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她知道郭威先祖是後周的開國之君,卻從未聽聞他與趙匡胤之間的淵源。
“那時候,趙匡胤還隻是個不起眼的小兵,空有一身蠻力,卻沒什麼門路。”符太後的目光飄向遠方,像是穿透了殿宇的阻隔,看到了幾十年前的烽火歲月,“後漢末年,朝政混亂,民不聊生,郭威先祖舉兵反漢,趙匡胤便投奔了他,成了軍中的一名小卒。”
“他倒是有幾分勇力,又懂得察言觀色,在戰場上屢屢衝鋒在前,很快就引起了郭威先祖的注意。”符太後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譏諷,“南征北戰這些年,他跟著先祖出生入死,也算是立下了一些戰功。可誰也沒想到,攻破開封城的那天,正是他,親手將黃袍披在了郭威先祖的身上,逼著先祖登基稱帝,後周這才得以建立。”
林阿夏心中一驚,她雖知曉“黃袍加身”的典故,卻不知這背後竟有趙匡胤的參與。一個能在開國之際做出如此舉動的人,絕非池中之物。
“郭威先祖駕崩後,皇位傳到了世宗陛下手中,也就是哀家的夫君柴榮。”符太後的聲音柔和了幾分,提及柴榮,她眼中閃過一絲懷念,“趙匡胤倒是機靈,轉頭就投靠了世宗陛下,憑借著之前的戰功與圓滑的處世,很快就得到了世宗的信任與重用。”
“說起來,哀家與他還有幾分淵源。”符太後苦澀地笑了笑,“世宗陛下的第一位皇後,是哀家的姐姐大符皇後。姐姐賢良淑德,深得世宗寵愛,可天妒紅顏,姐姐早逝,世宗悲痛欲絕。後來,在朝臣的撮合下,世宗才娶了哀家,延續了符家與皇家的緣分。”
林阿夏點點頭,這些宮廷舊事她曾略有耳聞,卻不知趙匡胤在其中扮演了何種角色。
“世宗陛下雄才大略,一心想要一統天下,趙匡胤便成了他最得力的乾將,跟著他南征北戰,平定四方。”符太後的語氣漸漸沉重起來,“世宗待他不薄,一路提拔他,從將軍到殿前都點檢,手握重兵,權傾朝野。可誰能想到,世宗陛下英年早逝,臨終前將江山托付給訓兒,讓他輔佐幼主,他卻早已野心勃勃,暗中積蓄力量。”
“顯德七年,也就是訓兒剛登基不久,契丹聯合北漢入侵,趙匡胤奉命率軍出征。可大軍行至陳橋驛時,他手下的將士突然嘩變,再次上演了‘黃袍加身’的戲碼,逼著訓兒禪位給他。”符太後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悲憤,淚水在眼眶中打轉,“那時候,訓兒才七歲,懵懂無知,哀家一個婦人,無依無靠,隻能帶著他一路北逃,前往洛陽召集舊部,想要奪回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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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阿夏聽得渾身冰涼,她終於明白柴宗訓為何如此痛苦。一個曾被先帝寄予厚望、被自己視為肱骨之臣的人,卻背叛了先帝的遺願,奪走了他的江山,這樣的背叛,對於任何一個帝王來說,都是無法磨滅的傷痛。
“可我們勢單力薄,趙匡胤早已掌控了朝政,那些所謂的舊部,要麼被他收買,要麼被他鏟除。”符太後的淚水終於滑落,滴在錦被上,“我們的反抗很快就失敗了,不僅沒能奪回江山,反而差點性命不保。若不是……若不是遼穆宗耶律璟。”
提到耶律璟,符太後的語氣複雜了許多,“你也知道,遼穆宗素來殘暴,可他與趙匡胤之間也有著不可調和的矛盾。為了阻止趙匡胤一統中原,威脅遼國的地位,他竟然放下了與大周的仇恨,聯合南唐、南漢、北漢還有後蜀等國,組建了聯軍,前後四次攻打汴梁。”
“那時候,我們走投無路,隻能依附於聯軍。那些州府的舊部得知消息後,也紛紛起兵響應,支援聯軍。”符太後緩緩說道,“趙匡胤沒想到聯軍會如此強悍,幾次交戰下來,他損兵折將,汴梁城也被圍得水泄不通。最終,他走投無路,隻能打開城門投降。”
“後來呢?”林阿夏急切地追問,她想知道趙匡胤投降後,柴宗訓母子是如何奪回江山的,也想知道趙匡胤的結局。
符太後輕輕歎了口氣,目光落在昏迷的柴宗訓身上,眼中滿是心疼:“後來啊……聯軍攻破汴梁後,哀家與訓兒在聯軍的幫助下,重新登上了皇位,恢複了後周的統治。可經此一役,大周的國力大損,各州府也是滿目瘡痍,哀家與訓兒花了好幾年的時間,才勉強穩定了局勢。”
“那趙匡胤呢?他最終的結局是什麼?”林阿夏追問,她能感受到柴宗訓對趙匡胤的恨意,也想知道這個背叛者是否得到了應有的懲罰。
符太後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既有憎惡,也有幾分塵埃落定的釋然:“耶律璟雖幫了我們,卻也想借此拿捏大周,起初想將趙匡胤帶回遼國牽製我們。但哀家與訓兒深知此人留著始終是禍患,幾經周旋,終於從耶律璟手中要回了他。”
“我們沒有立刻殺他,一來是念及他曾為先周立下的戰功,二來也是怕寒了軍中舊部的心。”符太後緩緩說道,“最終,哀家與訓兒下旨,將他囚禁在洛陽的天牢之中,終身不得出獄。那天牢戒備森嚴,牆高壁厚,他插翅也難飛,隻能在暗無天日的牢籠裡,為自己的背叛贖罪。”
林阿夏心中一鬆,下意識地看向柴宗訓,低聲道:“囚禁終身……也算是罪有應得。”
“可他的野心,即便是牢籠也困不住。”符太後的聲音沉了沉,“在天牢裡關了三年,他依舊賊心不死,暗中聯絡舊部,試圖越獄謀反。好在我們早有防備,及時挫敗了他的陰謀。經此一事,哀家與訓兒再也不敢留他,便下旨將他發配到北疆最偏遠的苦寒之地,充軍戍邊。”
“北疆苦寒,風沙漫天,且常年與契丹交戰,條件極為惡劣。”符太後的目光飄向殿外,像是看到了那片遙遠的疆土,“他自幼在中原長大,養尊處優慣了,哪裡受得了那般苦。聽說他到了北疆後,沒過半年,便在一次與契丹的交戰中,力戰而亡。也有人說,他是不堪忍受困苦,抑鬱而終的。”
“總之,他死在了邊疆,再也無法威脅到大周的安危了。”符太後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解脫,“這也算是上天有眼,讓他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了應有的代價。”
林阿夏聽得心頭巨震,她終於明白柴宗訓心中的痛苦根源。趙匡胤不僅背叛了先帝,奪走了江山,讓他童年飽受顛沛流離之苦,即便最終惡有惡報,那份被背叛的傷痛、被奪走一切的屈辱,也早已深深烙印在柴宗訓的心底,成為他無法磨滅的夢魘。
“夫君他……他是不是一直都記得這些?”林阿夏轉頭看向柴宗訓,心中滿是心疼。他是穿越而來,早已知曉趙匡胤的背叛,卻又在現實中與這個“忠臣”朝夕相處,這份明知結局卻無法言說的煎熬,恐怕比任何人都要痛苦。
符太後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訓兒登基後,雖從未明說,但哀家知道,他心裡一直記著這筆賬。當年將趙匡胤發配北疆,他也是力主此事。我原以為,隨著趙匡胤的死,這件事也就過去了,訓兒也能放下心中的執念。可我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這件事依舊是他心中無法愈合的傷疤。”
說到這裡,符太後哽咽著說:“都怪哀家,若不是哀家當年沒能保護好他,讓他小小年紀就經曆了那麼多磨難,他也不會承受這麼多的痛苦。”
“娘,您彆自責。”林阿夏連忙安慰道,“夫君他是帝王,肩上扛著江山社稷,心中裝著百姓蒼生,有些傷痛注定要獨自承受。趙匡胤的背叛,不是您的錯,也不是夫君的錯,錯的是趙匡胤自己,是他利欲熏心,背叛了先帝的信任,背叛了大周的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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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林阿夏心中卻明白,事情絕非如此簡單。柴宗訓的痛苦,不僅僅是因為趙匡胤的背叛,更是因為他心中的矛盾與掙紮。他既想相信人性本善,又無法忘記曆史的殘酷;既想做一個寬宏大量的賢明君主,又無法釋懷那份深入骨髓的背叛之痛。這份兩難的抉擇,才是讓他真正崩潰的根源。
就在這時,柴宗訓突然哼唧了一聲,眉頭皺得更緊了,像是在睡夢中依舊承受著巨大的痛苦。林阿夏連忙低下頭,輕輕撫摸著他的臉頰,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夫君,我在這兒,你彆怕。我已經知道了一切,趙匡胤已經得到了應有的懲罰,他再也不能傷害你,再也不能威脅到大周的江山了。你放心,我會陪著你,一直陪著你。”
符太後看著眼前的一幕,眼中滿是欣慰與擔憂。欣慰的是,柴宗訓有林阿夏這樣一位溫柔而堅定的妻子陪伴在身邊;擔憂的是,趙匡胤雖然死了,可他在柴宗訓心中留下的陰影,卻不知何時才能徹底消散。
“阿夏,”符太後緩緩開口,語氣凝重,“趙匡胤雖死,但他的舊部仍有不少散落朝野,軍中也有一些人曾是他的部下。如今訓兒這般模樣,朝中必定會有人趁機生事,造謠生非。你是武將出身,遇事冷靜,有勇有謀,哀家希望你能多幫幫訓兒,助他穩定朝局,安撫人心。”
林阿夏重重地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堅定:“娘,您放心。我一定會保護好夫君,守護好大周的江山。無論朝中出現什麼變故,無論誰想趁機作亂,我定不會讓他們得逞!”
她出身將門,自幼習得一身武藝,更懂得家國大義。如今柴宗訓身陷囹圄,大周江山麵臨潛在的危機,她絕不會坐視不管。她會用自己的方式,守護好自己的夫君,守護好這來之不易的大周江山。
殿外的陽光漸漸西斜,透過琉璃窗灑在柴宗訓蒼白的臉上,給他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光。林阿夏緊緊握著他的手,感受著他掌心微弱的溫度,心中暗暗發誓:從今往後,她不僅是柴宗訓的妻子,更是他最堅實的後盾。她會陪著他,一起麵對那些未知的危險,一起驅散心中的陰霾,一起守護好這來之不易的大周江山。
而此刻,昏迷中的柴宗訓,似乎感受到了林阿夏的溫暖與堅定,眉頭微微舒展了些許,呼吸也漸漸平穩了下來。可誰也不知道,當他再次醒來,麵對那些塵封的往事與殘酷的現實,他會做出怎樣的選擇。這場關於忠奸的較量,這場跨越時空的掙紮,依舊在繼續,而大周的命運,也將在他的抉擇中,走向未知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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