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空氣微寒。兩位舊年同心之臣,此刻像站在一條看不見的線兩端。那線細,拉久了會斷。荀彧咳了一下,收笏退回班中。
郭嘉瞧著文若的背影,眼底略沉。他知荀彧之心,正如當年自己在病榻上寫下的“度”字。他忽然輕聲道:“陛下。”
“卿請言。”獻帝看他。
“臣求一個‘先禮’。”郭嘉道,“在九錫之前,請敕太常,於宣德殿掛一匾,書四字:‘執事負土’。此匾不是賜給人,是賜給位。位在殿上,手在土中。百官、百姓、執事自此以後,凡入殿,先看這四字。如此,則‘看’歸‘朝’,‘禮’不殺人。”
殿中諸聲一滯。有人在心裡暗暗歎:這病人出手,比刀還沉。用一塊匾,把九錫從“賞賜之禮”引向“職責之銘”。以後“執事受拜”,拜的是那四字,不是某個人。
獻帝垂下眼簾,心中一線酸緩緩化開。他忽然明白,昨日那一瞬“主祭受福”的安寧從何而來——不是因為他得到了多少,而是因為有人在替他清理“看”的去向。他抬起眼,聲音不高:“可。”
“陛下!”董昭與少府監同時出聲,隨即互相止住。太常寺卿搶在前麵:“臣遵詔。”
“九錫之議,”獻帝收束,“今日不決。文若具‘法度之修’十條,太常翌日獻匾。三日後,再議。諸臣各退,毋使坊間先亂。”
“諾——”眾聲如潮,複又平息。
散朝後,楊彪立在殿階下,陽光從雲後出,照在他斑白的鬢上。他望著殿門上尚未懸起的空梁,仿佛已經看見了那四字的影。他心裡塌下去的一指寬的空,奇異地被那四字填了半寸。他知道,這不是最後的止痛。九錫仍在前麵像一道急流。但至少,在急流前,岸邊架上了一根繩。
“楊公。”董昭趨前,“今日之議……”
“先把匾掛上。”楊彪緩緩道,“再談九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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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昭沉默一息,躬身:“謹遵。”
郭嘉出殿,未回府,先往蔡府去。院門未啟,他便聽見風鈴。絲先動,竹後鳴,骨片末尾壓得極穩。他笑了一下。蔡文姬端坐書房,案上擺著昨日他交付的“聽風簿”,又添了一頁細字。她抬眼:“你按住了那隻刀。”
“還沒。”郭嘉搖頭,“隻是把刀換了鞘,鞘上寫字。刀在後。”
“九錫。”蔡文姬指尖拂過木紋,“這不是縫傷,是割肉。”
“所以要先貼膏藥。”郭嘉指了指那四字,“執事負土。先叫人記住‘做事’,再談‘受賞’。記住了‘做事’,賞也不至‘過’。”
“你接下來怎麼做?”她問。
“去少府,去太常,去尚書台。”郭嘉答,“把‘九錫’的每一物都釘在‘官’上——釘成器、釘成律、釘成冊。讓它們變成管理製度,而不是私人衣箱裡的錦。”他笑了一下,“九錫要殺人,我就先把刀柄磨鈍。”
蔡文姬凝視他片刻:“你怕不怕?”
“怕。”郭嘉道,“這禮一開,便再無退路。但怕歸怕,手要穩。穩了,才能不亂。”他起身,拱手,“今晚若風亂三次,勞娘子指一處停。”
“好。”蔡文姬點頭,“我不按你的手,我按匾上的四字。”
郭嘉微一一笑,轉身出門。風過,絲微動,竹輕鳴,骨末稍低。他心裡的那隻毒蟲在禮堂裡躁了一刻,此時縮回了骨縫之間,像被熬過的一味藥,苦味尚在,卻不再咬人。
少府監署,錘聲細碎。監丞捧出九錫舊式冊卷,卷角起毛,墨跡深。郭嘉翻過一頁頁:“車馬之製,入少府,設簿記之;冕服之製,入尚書禮曹;樂,仍太常;朱戶,歸將作;虎賁,歸執金吾;斧鉞,歸廷尉;弓矢,歸武庫,中軍統籌;秬鬯,歸宗正;赤舄,歸太仆。每一錫,立一條‘用則’,另立一條‘止則’。凡超越者,以官律止,不以私德評。”
監丞愕然:“九錫既錫,竟儘入官?”
“禮是天下的皮,皮要繃在骨上。”郭嘉淡聲,“骨是官。”
監丞嘴唇動了動:“祭酒此舉,恐傷人情。”
“傷人情,護國家。”郭嘉抬眼,笑意卻溫,“你隻管修冊,寫工,記令。剩下的‘人情’,我去擋。”
監丞拱手:“謹受命。”
出少府,天光已偏。郭嘉壓下咳意,方要上車,阿芷從旁影裡來,遞上一包細粉:“丞相命帶。今日塵多,粉輕,不擾肺。”
他接過,指尖一頓,笑道:“他也學會了‘輕’。”
阿芷點頭,又低聲:“午後闕門前,有人在石上寫‘九錫’二字,被執金吾拿下,係於廊下。丞相已令寬免。”
“讓他回家寫。”郭嘉隨口,“記下‘執事負土’四字。讓他把‘九錫’五筆寫慢些。”
阿芷應聲,退入影裡。
申時,宣德殿外,匾框已豎。太常寺卿親自押匠人掛匾。朱漆未乾,一道光從雲縫裡落下,正照空空的木麵。荀彧獨立於廊陰,咳了一聲。他並不看匾,隻望著殿門。曹操自階下來,停在他身側。二人並肩片刻,無言。風從殿角繞過,衣擺微動。
“文若。”曹操先開口,“九錫——我可拒。”
“拒,會讓人以為你謙。”荀彧淡淡,“允,會讓人以為你自知其分。兩者皆可為後日之‘名’。”他轉眼看了曹操一眼,“我求的是——無論拒允,法度先行。”
曹操點頭:“法度先行。”
荀彧又咳,轉身欲去。曹操忽問:“你恨我嗎?”
“恨。”荀彧道,“恨你快,恨你準,恨你不肯停。”他停了一停,“也謝你能聽。”說罷拂袖而去。曹操站在原地,目光沉如石。
匾上第一筆落下——執。匠人的手極穩,“執”字剛勁,似有一股力要往下拖。第二筆落,事。第三筆,負。第四筆,土。四字齊,殿門忽然像亮了一線。圍觀的人群不多,卻都在不自覺地把目光往上抬。有人輕聲讀了一遍,像在自己胸口寫字。
郭嘉站在更遠處,看那四字在光裡安頓下來。他垂下手,袖中的絲輕輕掃過掌心。那一圈淡痕,像一個不泄的口。他知道,這隻是把刀放回鞘口,下一次抽出仍會見血。九錫之議就是下一次。他把目光從匾上移開,望向城隅——井口那根絲又磨了一線。最後一根稻草,不在朝堂,在井口。他記下:明日,要去井邊聽一聽婦人的話。
夜將至,風從北轉東。府中風鈴先絲後竹,末骨輕壓。阿芷把今日的風簿合上,最後寫一句:“今日,風不急,人心急。匾可緩,九錫須‘慢’。”她想了想,又添三個字:先修法。
郭嘉在燈下展開新圖,在“度”旁輕輕添了一個點,像在遼闊的空白上落一顆微塵。那點很小,卻定住了整張紙的呼吸。他提筆,寫下一行字,像藥方上的末尾囑托:
“九錫非賜,九錫為責。禮先行,法先立。三日後,問‘可否’時,全城風鈴替你答。”
他合上筆,咳意被藥壓住。窗外更鼓一聲,像從大地腹心裡傳來的一聲低語。許都在這聲裡穩住。匾已掛,網已織,刀在鞘,火在爐。明日,便輪到“最後一根稻草”,壓在秤心。誰輕誰重,一按便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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