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圖窮匕見,最後的信號!
清晨的灰光貼著許都的簷角往上爬,像一層薄薄的紙,隨時會被某隻看不見的手挑開。鐘樓第一通還未儘,西市的粥霧已經騰起,東郊的棚房在風裡抖了兩下,便又安靜下來。街口的說書人把醒木扣在膝上,不敲;錢鋪的夥計掀了一指寬的櫃格,鼻翼裡有若有無的紙香;城北鼓亭下的漏刻滴住第一滴水,水聲像在地麵上點了一個白點。
相府西堂沒有點亮所有的燈。帷後薄鏡立起,香煙隻繞半圈,帷麵那條極輕的暗紋時有時無,像胸膛極淺的一次呼吸。曹操站在橫梁陰影裡,甲不耀目,腰間玉帶溫潤如常。荀彧翻過一頁薄冊,筆鋒剛剛抹去昨夜殘留的一絲墨光;荀攸手背貼在衣襟裡,指尖彈過一枚看不見的小簧;鐘繇把“告示”的木牌收攏,置於案下。
郭嘉端著一盞粗茶,茶色發澀。他沒有喝,隻聞那股子“粗”,像用它提醒自己舌根的鈍。他對阿芷道:“今日隻要兩個字——‘準’與‘慢’。快,會壞事。”阿芷點頭,袖口裡那根發絲細的白絹線在光底下一閃,隨即隱沒。她知道該去哪裡——鼓亭簷下的薄鏡、堂口的簾角、側門的石階、廊外那張藤椅的影。
第二通起,許都的風向換了半指。人潮如約向相府心口湧來。公卿的車,諸生的布袍,市井的鞋底,軍伍的刀鞘,疊出一種怪異的整齊:他們呼吸的節拍各不相同,腳步的聲音卻在門檻前不約而同地輕了一下,像全城在同一條窄線上收肩。
“請。”門上的老兵這一聲,比昨日更低,也更直。
堂上無序座,亦無列爵。正中空出一片地磚,石紋如水。曹操立於帷側,不坐。郭嘉斜對,袖口收得穩。荀彧與荀攸分列左右,像兩根把帷麵撐平的柱。鐘繇在後,手按卷角。阿芷不入,隻在門影裡站著,影子落在第三塊台階的最邊。
董承最早到。他今夜未眠,眼下的青灰壓住了眼裡的火。他站得正,衣帶結緊得發癢。他不去撓,指頭在袖裡按了按那一處痛,像提醒自己不要忘。王子服與種劭隨後,前者袖口貼得死,後者下頜線繃得直。吳子蘭站在兩人之間半步處,目光在帷與曹操之間跳。更外側,幾個麵孔乾淨、神色平淡的人各自站著——“觀望”的位,今日亦未改。劉備的舊車停在槐影裡,簾半掀。他與孫乾並肩而立,腰間舊佩溫著他腹側的皮肉;關羽、張飛在兩側人潮裡散開,像兩枚壓在紙角的石頭,既不落下也不被掀起。
鐘樓第二通在半拍處停了下。許多人的喉結一並吞了一口口水。空裡有一條看不見的線被拽緊,又被放鬆。放鬆的那一刻,曹操舉手,聲不高,字卻極清:“開議——先問‘忠’,後問‘法’。”
“先問‘忠’”,像一把鉤子。昨日在“叩台”前喊“臣願”的年青嗓子此刻都收住了,隻有心裡各自把那兩字過了一遍。荀彧上前半步,客氣而簡短:“諸公若自以為忠,今日隻須站在你們認為‘恰當’的位置。”他沒有說鼓,不說酒,也不說句子。他隻說“站”。“站”是最容易,也最難的事。人一站,心就露。
董承站在正中兩步之外,王子服偏左,種劭偏右,吳子蘭更靠外。幾個年輕的諸生與小吏彼此看一眼,不太明白“站位”的門道,卻鬼使神差地離帷近了一寸。劉備沒有動。他“站在旁”,像一條線從棋盤邊緣穿過,卻不壓住任何一枚棋子。
郭嘉把茶盞挪開,指背輕敲案沿兩下。阿芷會意,在薄鏡與簾角之間輕輕轉了半步。日從雲縫裡擠出一道細光,薄鏡接,淡淡斜引。那條線落在三四個袖口上,白不過豆粒大,卻穩穩亮了一瞬。亮,便記。
“忠,明。”曹操點頭。他沒有叫好,也沒有刻意放溫。他的聲音裡有一股不往外冒的熱,像把一壺水按住,等下一次沸。隨後,他把手按在帥印上,慢慢吐出第二句:“既問‘忠’,便該問‘證’。”
堂內聲息更輕。荀攸從案下抽出一卷薄冊,遞到郭嘉處。郭嘉不急著展開,隻把朱砂封痕貼在光裡給眾人看了一眼,紅線極細。然後,他才輕輕挑開,一頁接一頁揚出——每翻一頁,空氣裡便落下一截極輕的“線”。線不重,卻能把各自的呼吸係在同一處。
他不說“罪”。他隻念“證”與“位”。他念某夜某處、某燈某粉、某門某言;他念某袖、某腳步、某紙的乾濕、某油的氣味;他念的是昨日台前兩下鼓,某人稱“臣願”時喉頭一抖的那半寸;他念的還是今日立位時,不易察覺又無法否認的“偏”。每念一條,他便以食指在卷角點一下。點聲極輕,像漏刻裡水滴在石麵上摁出一個小凹。
王子服麵色未變,眼神卻慢慢收緊。他知道粉痕,不怕粉痕;他怕的是這“位”的注腳。種劭聽到“右五”時,喉結動了一下,手心裡滲了汗。吳子蘭的腳下在“觀望”二字時微微挪了半寸,又挪回。董承目光一直盯著帷。他看那條“呼吸”的暗紋在香煙裡浮沉,看得久了,眼裡那一點亮變成了一條更細的紅。紅壓住了痛。他告訴自己: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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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備睫毛垂著,像在看地磚的紋。他把每一個“證”的節拍都默默記過。孫乾背在身後的手指輕彈了兩下,像是在替“東郊棚”計時。他們都沒動,隻等“最後的信號”。
“證”念完,堂內安靜得能聽見角落裡香灰自己的重量。曹操不接話,他把掌在帥印上移了一下,像把某個並未發出的命令推遲半息。他看一眼郭嘉。郭嘉點頭,淡淡加了一句:“諸君今日之‘位’,與昨夜之‘言’,彼此照映。此即‘證’之所安。不問‘罪’。問‘位’。”
鐘繇在後輕輕吸氣——字落得很穩。這一穩,是把一條看不見的繩綁在每個人的腰上,不拉,先擱著。人隻要自己動,繩子的用處,立見。
曹操握印,語聲稍沉:“既然‘位’明,諸公可有要陳之言?今日不問死生,隻問心。”
片刻沉靜之後,王子服先出。他拱手,字句平整:“臣所忠者,漢;臣所行者,禮。君側既清,臣守其位。”他把“禮”字放得很正,聲音不急不徐。許多人在心裡歎一口氣:這話挑不出錯。
種劭隨後一步,直聲直氣:“臣亦不悔。”吳子蘭咳了一聲,略略欠身:“臣,惟願天下有序。”
董承終於動了。他上前一大步,衣帶結在腰間繃得更緊。他先朝帷拱手,再向曹操折身,字字咬在齒間:“臣,受先帝厚恩;臣,所持之‘義’,無他;臣願——清君側!”
最後四字落下,堂上幾隻心同時放大了半寸。那是今日第一句把“影”推得太近的話。帷後一絲香氣恰好繞過帷角,薄紋輕輕一浮。董承眼裡亮得刺,仿佛看見那道紋就是“天子”的胸膛。
郭嘉沒有看帷。他看董承的手——那隻手的指尖從剛才開始便在衣帶邊徘徊。衣帶下藏著什麼,他比任何人清楚。隻差最後的“信號”。
鐘樓第三通未到,鼓亭邊先響了一個幾不可覺的小序列:長、短、短,再一長。不是鼓,是有人在木魚上以指敲出,恰好與昨日“叩”台相合;又恰好隻夠讓門外兩隊緝事這時“換步”。步一換,堂口前後就開出兩條看不見的路。路一開,風就有了方向。
阿芷微側身。她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槐影那輛舊車的簾底。簾底輕輕一抖,隨後安靜——信號收到了。她抬手,像拈起什麼,又像放下什麼。城南荒井那邊,一塊爛木在風裡悄悄抖了一下,稀泥裡起一串乾淨的小泡;覆柳橋頭的“疫”謠在鄰裡口中再轉一回,巡街的按了按佩刀,罵了一句晦氣,繞道;馬棚那匹駑馬鼻翼噴白,掙了兩步腳;土崗早梅後的岔路,堆石鬆開了半邊。所有的門都沒有“開”,隻是“不那麼關”。
堂上,最後的信號亦到。帷麵那一道“呼吸”,從胸口的位置移到更靠喉的一線,隨後輕輕停了一瞬。停,既是“在”,也是“不出”。懂的人,懂;不懂的人,隻當光影錯覺。
郭嘉把粗茶推遠,語氣輕得近乎冷靜:“諸君,‘忠’已明,‘位’已坐。現在——問‘法’。”
“問法”兩字像把一塊石頭丟進井裡,井麵一圈圈波紋散開。曹操抬手,聲音不高:“宣——‘許都大陣·第一批血祭名單’。”
鐘繇應聲。兩行甲士並不入內,隻在門外各立一側。甲鱗不響,刀鞘不出。荀攸從案下取第二卷薄冊,封痕赤紅。這一次,不再念“證”。郭嘉隻點“名”,並以一枚小木簽落在案角,木簽的邊緣刻著極細的“位”。每落一簽,門外兩側便有一人同時邁出半步,卻不伸手,隻俯首——“請”。